6. 压轴
“摹形容易，传神最难。又岂只在荔枝？只在烹饪？”
厅内一片安静，众人静静咀嚼这其中意味。
不仅是烹饪之道，书画、声乐、制器，万事同理，比起外表相仿，更重要的是内在气韵传神。
眼前少女不过豆蔻之年，厨艺已经令众人叫绝，没想到，就中更有此番见解。
实在令人惊叹。
李信看向少女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他向来自持文人风骨，对待膝下儿女，无论嫡庶、无论性别，皆悉心教养，最看不上所谓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今日看到沈行慎的两个女儿接连献礼，争奇斗艳，他虽口上称赞，实际内心并无多少触动，不过是闺阁女儿取悦长辈的手段罢了，终究有所局限。
可少女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着实让他另眼相看。
“令媛心有丘壑，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贤弟实在是好福气。”
沈父随口应和道，看向沈云意的目光也有些意外。
记忆中，自己这个二女儿向来沉默寡言、木讷怯弱，何时也能说出如此有深意的话了。
这句话若是雨眠说出来的，倒还比较合乎情理。
沈父喝了口茶，抬眼观察眼前的少女。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加之于她，她却沉稳有度，眼中不见惊慌。
或许，是他对儿女关心少了。
“可曾念过书？”李信好奇道，这番话不是一个只读《女诫》的女孩能说出来的。
“粗浅读过几本。”沈云意恭敬道，“幼时常见父亲读书的背影，有样学样。”
实则不然，除了沈煜，父亲很少关心其他孩子的学识。沈雨眠自不必说，有宋蕙文手把手教导。沈煜念书的时候，郑姨娘房中的三妹妹在旁边多少也听了些，不至于落个睁眼瞎。
只有她上辈子是个文盲，嫁进侯府后，侯爷见她目不识丁，大概不想拉低整个侯府的文化素养，专门请了人教她念书识字。
不过于文理一事上，她仍旧一窍不通，只是能识字写字了而已。
若是李大人再多问几句，就要露出破绽了。
好在有人起哄等不及要品尝这传神的荔枝肉，李信便没在追问下去。
侍女端出给其余宾客准备的荔枝肉，你来我往，几筷子便吃完了。
众人早已没了一开始看好戏的心思，纷纷翘首以盼，想看看这名不见经传的沈二小姐还有什么花样没拿出来，让大家大饱口福。
侍女端出白瓷盘，几块菱形白色糕点拼接成花瓣状，每块糕点上都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点缀，清甜的香气随着刚出笼的热气蔓延开。
宋蕙文目光停留在上面，久久不曾收回。
“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沈雨眠用只有她们母女听得到的音量嘀咕，“这种便宜货也好意思拿来贺寿。”
其他宾客见状也有些失望，总觉得沈二小姐这菜上得虎头蛇尾。
沈父却盯着糕点，神情怔愣。
李信平日里大鱼大肉惯了，倒很少吃这种类似零嘴的糕点，见它盛上来以后，兴致缺缺。不急着下筷，倒是先端详起来，打量片刻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笑道：“云州城这天寒地冻的，竟然还有桂花？”
宋蕙文闻言攥紧了手，眉间轻蹙。
“用了糖渍桂花的法子。”
“糖渍桂花。”
一老一少，异口同声。
沈云意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父亲看着盘中的桂花糕出神，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中秋时节采集金桂，去杂质后洗涤干净，加盐腌制，放进瓷翁中，面上再加一层白糖。密封妥善便能久存，待到要吃时再启封，如此，隆冬时节也能尝到几分秋意。”
少女认真解释做法，眉目依稀能看到几分当年那位江南姑娘的影子，只是桂花尚且能留到冬天，她却没能捱过。
这看似普通的桂花糕，背后竟有几番雅意。李信率先夹了一份，入口软糯，甜意在舌尖漫开。
其他宾客也举起筷子品尝，比起前面两道菜佐料主味，桂花糕的味道显得实在简单，却也胜在本味。
只有父亲，望着桂花糕久久不能回神，细看还能看到他眼角微微泛红，似有泪意。
沈云意简直忍不住想要冷笑。
鳄鱼的眼泪。
前世她曾着力于调查姨娘当年死亡的真相，虽未能调查出个水落石出，但也就只有一线之隔。
宋蕙文主导，父亲也不无辜，若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冷眼旁观，忽视姨娘的处境，纵容宋蕙文的阴招，姨娘也不会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如今他的眼泪，不过是缅怀记忆中那个深情的自己罢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几分值得利用的价值。
“叮当”。
一道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沈云意对于复仇的沉浸幻想，敛了敛心绪，低头望去，是一双筷子。
一双手伸出来，骨节分明，径自捡起地上的筷子。
顺着这双手望上去，恰巧对上了萧连楚的眼睛。
“不小心碰掉了。”
少年举起手中的筷子示意，露出一个自以为人畜无害的笑容，身旁的侍者连忙拿了双新筷子给他。
目光落在他的那颗虎牙上，沈云意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
皱紧的眉头慢慢地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唇角略带嘲讽的笑容。
宋蕙文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前面的少女，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以为睹物思人这一招便能让老爷对她心生怜爱吗？
是她高看了这丫头了，以为她能有什么手段，结果就这点道行，不过尔尔。
转了转手里的念珠，女人发出一道轻轻的叹息。
毕竟没人比她更清楚，沈行慎有多冷血虚伪啊。
第三道菜从味道上来说无功无过，江南糕点并非云州城人所钟爱的口味，之所以选定这道菜，只不过是想在沈父心里掀起一点小小的波澜罢了。
但最后一道菜，却是下足了功夫。
只见一名青衣侍女端着菜缓缓入内。
“咦。”
座中离得最近的宾客发出了惊疑声，为了瞧个仔细甚至伸长了脖子看。
因为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