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飞鱼
存放海魄的舱室遇袭之时,是与汪昆梅搭班的镖师最先发出了遇袭的示警。
示警的喊声只起了两嗓子,便戛然而止。待众人赶到之时,那镖师已死在舱门附近。他脖颈上有一乌黑的指痕,身上并无太多伤痕,显然不曾有过激烈的搏斗,致命伤是匕首刺入了心脏,一击毙命,快而准狠。
汪昆梅则被发现昏迷于舱室门口,她额角受伤,手臂也有骨折的迹象,人虽狼狈,却还活着。
据她所说,两人当时正在舱中更换冰盐水,水匪忽然闯入,她与同伴一道遇袭。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人共同反击水匪,从舱内打到舱外,汪昆梅技不如人,不久便被打晕过去。
这说法乍听并无不妥。可赵鹿越想,越觉得其中疑点重重。
海魄的存放之处并非寻常货舱。为了防止意外,镖船的舱室排列经过特殊设计,不熟悉构造的人来到舱内,多半会迷路几次。存放海魄的舱室更是隐蔽,连不少随船镖师都不知道那些乌木匣究竟被安置在何处。
那伙水匪却像是早有准备,入船之后不曾在其他舱室久留,径直摸到了存放镖物的地方。
他们究竟从何处得知海魄的所在?又为何恰能挑在汪昆梅与另一名镖师换水的时候动手?
二人武功绝不平庸,若说难以招架突袭的水匪,有些说不过去。汪昆梅伤得不轻,甚至比起身旁那具尸体伤得还要重,结果她活下来,同伴却死了。
更奇怪的是,从死去镖师的外观来看,他并未殊死搏斗过,却突兀地被匕首刺中心脏而死。
赵鹿想出最合理的猜测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也根本没有对面前的敌人设防,才会被轻易地杀死,毫无反抗痕迹和余地。
——汪昆梅杀了他。在没有明确证据推翻这一点之前,赵鹿都会这样认为。
更何况,汪昆梅是唯一固定参与保养海魄的人。
旁人轮替,她却始终不变。若要摸清换水的时辰、存放镖物的位置,以及舱室内外的守卫布置,除了她,还有谁能将这些细节掌握得如此清楚?
赵鹿几乎可以断定,汪昆梅有事瞒着她。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可怜巴巴、满脸愧色的女人,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炸开的火药桶,是那个最值得提防的人。
但怀疑归怀疑,赵鹿手中尚无足以定罪的证据。
汪昆梅的态度也有些奇怪。若她当真参与了劫镖,此刻理应设法掩饰自己的行踪,尽可能洗清嫌疑;若她并未参与,又何必急着请辞,主动将自己从这趟镖运中摘出去?
这番自请退出,看似激流勇退,实则想先发制人。
仿佛只要先将过错认下,旁人便不好再追问。与此同时,汪昆梅又将决定权推回赵鹿手中——若赵鹿一口应下,便等于承认对她已有疑心;若执意挽留,便说明尚且愿意用她。
这不是求饶,更像是在激将或是试探。
赵鹿看得出汪昆梅并非真心想退。可是她真的很好奇,好奇汪昆梅到底想要做什么,这种好奇甚至压过了对顺顺当当送成这一镖的渴望——赵鹿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小梅,善始善终。”赵鹿将汪昆梅扶起,又把一直拿在手中的山魈面具递给她,“这个面具,你可认得?”
汪昆梅见状,接过面具和话茬顺坡下驴,也不再提隐退的事情,“认得。”
“这就是那几个劫镖贼其中之一戴的面具。”汪昆梅道,欲说还休。
赵鹿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猜测?但说无妨。”
汪昆梅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般开口,“我猜……是疾风魈。”
“哦?”赵鹿眉梢一挑,“就是近日传得人心惶惶的那个疾风魈吗?”
汪昆梅点点头,“我和她交手了,是个动作很快的女人。”
赵鹿重新接回那面具,放在掌中端详。
疾风魈,她自然听过这个名号。
起初不过是近来江湖上零星流传的怪谈。传言说什么荒山野店惊现鬼影,来去快如疾风,转眼便能越过数个起伏的丘陵,又有人言之凿凿,道那东西半人半鬼,昼伏夜出,行踪无定,往往才听见风声,便已不见了踪影。
传闻越传越远,细节也愈发离奇。以至于什么祸事悬案,都仿佛在一夜之间找到了冤头债主。江湖人口耳相传之下,渐渐生出了同一个名字。
——疾风魈。
赵鹿不信鬼神,听闻时不过讥笑两声。江湖上的传闻,十有八九要经过一番添油加醋。一个身法稍快的高手,经人传上三五回,便能成为来去无踪的鬼影;一次寻常的劫道,经人说上几遍,也能变成疑神疑鬼的灵异之事。
但她同样明白,传闻虽然荒诞,个中真真假假,并没有那么容易说清。
赵鹿将面具翻转过来,指腹从潮湿的漆面上缓缓划过。显眼的色彩掩饰了面具略显粗糙的做工,若非汪昆梅特意提起,她甚至不会将这样一件东西与近来沸沸扬扬的江湖传闻联系起来。
疾风魈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共用的名号?是新近冒头的江湖高手,还是有人刻意编造出来,用以掩饰身份的幌子?
赵鹿没来由地想起方才等待打捞之时,自己从破损的船腹处看到的幽深水底。
她缓缓咂摸着那三个字。
鬼神之说未必可信,借鬼神之名行事的人,也未必不存在。
——
长息眉头紧锁,一连串细小的气泡自她嘴角挤出,转瞬便被暗流卷去。
眼前的光愈发遥远、愈发昏暗,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胸腔残存的气息也被一点点榨干。
——她要死了吗?
——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念头刚起,突然之间,远处那片微光被两道利箭般下潜的身影打破。
两人在水中的身姿矫健得不可思议,口中各咬着两根长长的中空芦苇管,腰间还系着以鱼鳔制成的气囊。气囊随着游动轻轻晃荡,已经瘪下去大半。
狂人一前一后,宛如两条黑色的飞鱼,直奔深渊中的铁笼而来。
为首那人身着一身利落的水靠,长发在水中如海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