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蛛茧（3）

游戏，通常指向一种自愿参与的、有规则与目的的交互活动，通常发生在特定的空间之内。

而NPC是Non-PlayerCharacter的缩写，指向不由玩家操控、由程序或游戏系统控制的角色——也就是她，林昭瞳。

游戏、NPC、副本、氪金，当这四个关联词串联在一起时，从这四个词里拼凑现状，竟成了一件荒诞又无厘头的事。

血管里游动的水银冰冷刺骨。林昭瞳本以为那条被水银钻入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但随着阳昭的露面，寒意又倒流般从伤口里爬出，蠕动进掌心。林昭瞳下意识捂住水银，想要阻止它开口，害怕它当着阳昭的面喊自己妈妈。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摊水银的发音器官长在哪里。

脑子很痛，也很混乱。在“自己不是人”的结论之上，又得到了新的消息——自己是个程序控制的角色。这当然让林昭瞳觉得荒谬。她怀疑刚才自己是在幻听，怀疑眼中目睹的一切，但现实却根本没留时间让她怀疑人生。

眼前推门而入的阳昭目露迟疑地看向自己，显然是希望得到回答。

对，现在应该先处理阳昭的问题才对。她问了什么来着？哦，问自己没事吧？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她现在的表现在阳昭眼里是异常的吗？她违背了游戏程序的参数？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被当作bug修复还是怎么样？

不、不对，她怎么会是一团数据？

想法飞速地跳转，但哪怕有再多的疑惑，现在都不是表露的好时机。

林昭瞳缓慢地呼吸，控制着嘴角微微上扬，让表情显得温和无害。她试图让自己的表现符合阳昭眼里的正常。

“我没事。”她直视着阳昭，轻声开口，不等她回应，又将门推得更宽，让阳昭看见自己凌乱的着装，“我在换衣服。”

阳昭站在门边的身子有些僵硬。她大概不太有社交经验，林昭瞳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尴尬。

阳昭的手指抓住门，不自觉地推拉。

“哦……不好意思。”滑轨左右滑动，连带着阳昭的声音也左右飘忽，她指了指头上的耳朵，“你知道的，我的听觉比较敏锐，刚刚我一直在门外，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所以……”

林昭瞳僵硬地理了理外套的褶皱，温和地笑了：“没关系。反倒是我要感谢你忠于职守？”

她将握住水银的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倚在门框边，闲聊般道：“我记得你的兽化方向是食肉目的猫科？是狞猫还是猞猁属？”

谈起这个话题，阳昭松了口气。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枷，轻快地回答：“是猞猁，欧亚猞猁。”

她似乎不想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主动岔开了话头：“那您先换衣服，我就在门外，有事您喊我。”阳昭的视线在林昭瞳脸上多停了几秒。

这还是相处以来，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笑……她还以为搞科研的都是冷面系来着。

林昭瞳维持着微笑，注视着阳昭重新关上门。

欧亚猞猁，猞猁属中体型最大的物种，擅长攀爬与游泳，能捕杀体型超过自己三到四倍的猎物，听觉敏锐，能捕捉十米外的细微声响，跳跃高度可达两米。

是很难缠的对手。

已知目前自己的身体很孱弱，直面与对方打斗的胜率无限接近零，所以与阳昭保持友善的关系是正确的判断。

掌心的水银从拳头缝隙里钻出来，试图爬出口袋，又被林昭瞳用手指压住。

口袋里的水银已经突破了她对金属的认知，无毒化，具备发声功能与微弱攻击性，以及某种特殊的、能够让她“听”见奇怪声音的能力。

它对自己有依赖性，咬破指尖钻入血管的行为与其说是攻击，更像是能力发动的特定方式？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她以前真的生过这种东西吗？不会是碰瓷吧？

林昭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她开始思考醒来后自我状态的异常——她无比确认自己不是博士。比起记忆，她更信赖本能，但关于真实的自我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样的过去，她却什么都不记得。这显然有问题。

但最糟糕的不是自己原本的身份，而是现状。

假设，刚才耳边听到的不是幻觉，她所处的地方真的是所谓的副本，那她与“玩家”之间的立场是否能达成一致？

那些“玩家”的言语轻慢，监控她的行踪，评价她的外表，并提出杀掉她的方案。他们的行为无一不表明：玩家只把她当成数据，如同蚂蚁一样可以随手决定生死的存在。

她在玩家眼里是提供情绪价值的娱乐附加品。

如果她与玩家的立场一致，她帮助玩家通关游戏，那通关之后她会怎么样？她能从中得到什么？

如果她与玩家的立场不一致，她拒绝帮助玩家通关游戏，下场难道只有被玩家杀死这条路？

林昭瞳在门边站了一会，表情空白。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但坦白说，她也不想接受自己是游戏数据的推测。这涉及虚无主义，她认为这是假大空。她坚信自己是活着的生命，绝非数据。但如果把游戏的设定当作现实，先前阳昭提起死亡时奇怪的态度又迎刃而解。

因为在阳昭眼里，这只是一个游戏。游戏角色的死亡只是数据处理，它不涉及真实。玩家与她之间存在次元壁，人无法接受次元之外的真相，她跟玩家在这个游戏里的地位绝对不公。

死亡对玩家而言只是一个确认键，玩家或许可以无数次选择重来，但对林昭瞳而言，死亡只有一次。

她是真实的生命，她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她不想拿命做赌注，试试看被玩家杀死后能不能读档重来。如果玩家将她的世界当成一场游戏，她想获得胜利，走到最后。

在这一刻，关于自己究竟是什么的猜测，已不是当下急需解决的问题。在没有摸清现状之前，她决定依照自己的假设行事，把这里当做游戏，而她当前的任务就是扮演好一个“合格”的NPC，寻找出路。

刚醒来时阳昭的话快速在脑中转了一圈。林昭瞳判断目前她与玩家的目标应当是一致的：在三天之内找到逃跑的编号B2934实验体——预言蜘蛛。在这场游戏里，她是资料的提供方，而玩家的角色又是什么？

林昭瞳存下脑子里的疑问，将门合拢，隔绝开监控，启动了手腕上的光脑。

手腕上的光脑随着触碰，表面浮出一层淡蓝色微光，光幕展开，悬在眼前一臂的距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双螺旋与齿轮组成的徽章，随后弹出身份认证的弹窗。

【欢迎登录智能G3系统】

【索伦生物科技研究所编号005所属信息已载入】

【已确认身份，权限开放中】

【身份认证成功，欢迎登录索伦生物，尊敬的林昭瞳博士】

通过认证后，光脑呈现的界面极其简单，灰白的背景上只有三个图标：个人资料、研究项目、通讯。

口袋里的水银在光脑启动的间隙爬到林昭瞳肩上。它先是蹭了蹭林昭瞳的头发，后又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半空中的屏幕。

林昭瞳没在意水银，手指点在“个人资料”上。

资料展开，如同光脑界面一般简洁。

姓名：林昭瞳

职级：S级研究员

所属：索伦生物科技研究所·第三实验室

研究方向：病毒-宿主共生进化

当前状态：更新中（未检测到连接网域，更新失败）

肩上的水银盯着光脑里的文字看了片刻，又扭头看向林昭瞳，若有所思。

林昭瞳稍微松了口气。脑海里关于爆炸前的记忆很模糊，偶尔能记起来的片段只有雪白的实验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