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殊途1
天衍三百五十三年,隆冬。
凛冽寒风吹袭过苍茫大地,白骨铺陈数万里,肥硕的秃鹫群踩着不知是谁的头骨,懒洋洋地梳理羽毛。
视野尽头黑云倾压,十几座头骨堆砌而成的骨山牵连成脉,天地在轰隆雷声中沉默。
无边死寂中,一点清脆声突兀响起,啪嗒啪嗒从一座头骨山上传来。
秃鹫盘旋落下,两个瘦小骷髅砸吧着森白牙齿从它身边路过,向着山顶奋进。
“好高,还要爬多久啊?”是一个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声。
“我怎么知道?”另一个比他稍高些的骷髅愤愤道,“他肯定是被人换了个杀人狂的脑子,不然怎么天天想着打打杀杀的?现在人都杀光了,还要和天道打,他怎么不杀上天界把那些神佛也都杀了呢!”
“呦,从前没看出来,你这小骷髅可比我有野心多了。”
清冽男声从上方传来,两个骷髅瞬时仰头。
是个有血有肉的,肩宽腿长,容貌俊美,如瀑长发狂放不羁地披散在身后,被风吹得和玄色劲装融为一体。
薄礼,前仙门万人景仰的青冥仙尊,现鬼蜮嗜杀成性的暴戾魔头。
不论人间还是仙门都被他杀了个精光,杀到天地间仅剩他一个活人,还是停不下来,于是开始时不时地和天道斗一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薄礼是这么认为的,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修长匀称的指节勾着把雪亮弯刀,打了个转,敲在矮骷髅的头骨上:“带了么?”
矮骷髅挨了打也不委屈,反而咧着牙床嘎吱嘎吱笑,从腰间解了个小破布袋给薄礼:“带了!”
刀尖挑起布袋,薄礼扫了眼,神情愉悦,转身就走:“来的真慢,罚你们自己爬上去。”
矮骷髅大惊失色,下颌骨掉到肋骨下:“啊?!”
高骷髅紧闭牙关,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薄礼的背影。
弯刀毫不客气地飞到它头骨上“邦”地一下:“以为没眼睛我就不知道你在翻白眼了么?真是惯的你们,胆子越来越大了,明日我就卸了你们的胳膊腿丢去山脚垫底。”
高骷髅嘎吱嘎吱磨了磨牙,拉着矮骷髅认命往上爬。
前面那祖宗又在叫:“没脑子了就不动脑子了?不知道捡两根腿骨接上?慢吞吞的还得我等你们么?”
“……”
高骷髅气愤地从一堆头骨下扒拉出十来根腿骨,嘎巴几下给它和矮骷髅按上了,咵嚓咵嚓径直从薄礼头上越了过去。
薄礼:“………………”
天道今天就劈死这两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吧。
可惜天道不长眼。
专挑他劈。
薄礼没好气地把弯刀丢上去挡着,在那个小破布袋里搜罗。
或许是嫌雷声太吵,或许是嫌刀身上滋啦的火光溅到了他身上,他干脆把东西全倒了出来。
金银珠宝丹药符箓刀剑法器成堆。
金银珠宝被丢下山,留下一堆往日仙门中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们。
薄礼皱着眉蹲在一边挑挑拣拣,拇指和食指嫌弃地捏出了一把豁了口的剑。
剑身如玉通透,剑柄浮雕玄牝,整把剑光华温润似水流淌,灵气逼人仿若活物。
薄礼头也不抬地丢进天雷之中,继续埋头找剑鞘。
但天雷显然不愿劈这豁了口的剑,一闪电扫了回来。
“不知好歹。”薄礼踢开剑,按照嫌弃程度把那堆物件排了序,先后丢进天雷,“让你劈就劈,别逼我出手。”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天雷识趣了起来,把剩下的玩意儿劈了个精光。绚烂光彩噼啪炸亮了半边天,给两个超级加长筷子腿骷髅看得直拍掌骨。
最后只剩下了那把剑,和它简易但古朴的剑鞘,以及剑鞘下露出的一点银色流苏。
不等薄礼踢开剑鞘,矮骷髅就三两下卸了多余的腿骨,哒哒跑去捡起来,献宝似地捧到他跟前。
薄礼皱眉,脸色冷沉。
看清那是什么后,高骷髅眼疾手快拎开矮骷髅,着急道:“不是说了没让你干的事别干么!怎么就不长记性!没事儿献什么殷勤,显着你了?笨都笨不明白,做事不知道先问问能不能做吗?!”
矮骷髅没有五官,但依旧看得出它很茫然,它呆呆地看了看高骷髅,又看向薄礼,无措地松了手,灰白指骨纠缠成一团,没敢吭气。
东西掉在头骨缝隙中,砸出沉闷回响,又淹没在不间断的雷声中。
那是一捧封在玉石中的山雪,很幼稚地捏成了山状中高两低的模样,经灵力滋养玉石阻隔,终年不化,做成了随身携带的玉佩,隔了三百多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薄礼瞬间失去了玩乐的兴致,收刀狠狠劈向上空。
突然爆发的怨怒排山倒海,压过弯刀锋利的光刃扑向天雷,一寸寸将它逼回云层。
狂风呼啸,有雪从天际吹来,刮过手背眉骨,寒凉沁心。
薄礼的眼瞳骤然变得空洞,浓郁血色从眼眶迅疾蔓延,蛛网般爬满了整张脸,顺进衣襟直至指尖。
他咧嘴露了个森然的笑:“来啊。”
强烈的不甘在他周身凝成浓稠黏腻的黑雾,铺天盖地,无数头骨在黑雾中滋滋化成飞灰,两个小骷髅花枝乱颤抱成一团连退数步,险些从山上跌滚下去。
负隅顽抗的天雷心不甘情不愿退步,匿进云层。
薄礼勉强收刀,缓缓褪去鬼相。
天雷早在他出世时就已经奈何不了他了,否则也不会允许他出现。
他是鬼蜮中逆天而生的魔头,说是厉鬼也不为过。
但不管叫什么,都是最厉害的那个。
薄礼认知清晰,等着两小骷髅瑟瑟发抖从他背后爬出,竖着大拇指说“真厉害”后才满意地踢开剑鞘。
高骷髅脊骨微弯,像是无声松了口气。
弯刀挑起山雪玉,薄礼正要一刀挫骨扬灰了这碍眼东西,就听头顶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小骷髅的惊叫声嘎吱乱响,薄礼猝不及防,被劈了个正着,当场眼前一黑。
*
又亮了。
薄礼大怒,抬头就要捅破这天,结果被一从茂密浓绿撞了满眼。
“……”
白骨化作丛林,隆冬替成盛夏。薄礼怀疑自己被天雷劈瞎了眼。
肯定还劈聋了耳。
否则他怎么还听见了泉水声鸟鸣声……甚至还有人声?
除了那两不知死活的小骷髅,他应该得有两年多没听过其他人或鬼说话了。
哦对,还有两骷髅。
薄礼巡视三圈,终于确定,那两天天牙根打颤嘎吱乱响的玩意儿不在。
薄礼有点烦。
但薄礼心态沉稳,他仔细聆听,而后陷入沉思。
——猛然一听,他发现他居然还有点怀念。
好久没有杀过人了。
他有点怀念人死前会有的表情。惊恐、惶然、无措、悔恨、愤恨……什么都好,他好久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