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七章
“全卖了?”
“嗯,接着。”姜窈点了点头,扬手扔了个袋子出来,鼓囊囊地在夕阳映衬下泛着金光,宁言秋来不及反应却下意识去接,到手里沉甸甸的,是一袋银子。
他今日凑出来的家伙什不过是从前自己唬人时的道具,不说在苦海舟里积压了多久,即便是崭新的也不过二十两,她这随手一袋银子,整的碎的都有,光是摸着就知道翻了几番。
“高手啊,小蛋花儿,改天你去苦海舟里给我那些死脑筋的不系舟好好说道说道。”宁言秋眼睛没离开过钱袋子,喃喃道。
姜窈扭头对上秦照的视线,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注意那一袋子巨款。
“方桉按说确实不该能拿出这么多银两,大多是在赌坊赌光了,可现在他却出手大方,只为了驱鬼辟邪,相比手上的银两远不止这些。”秦照开口道。
“正是这个理,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么会心甘情愿买这么多法器,若不是这银子是刚送到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去赌,怎么可能还剩下这么多。”
姜窈气鼓鼓地接话,回头重新审视这对面那两户人家。
东边那一户半掩在树后,门口碎石缝里蔫蔫儿地生着几支枯草,缺水缺肥,早都是焦黄,只余着副空壳在风里摇晃,门板是几块旧柏木拼的,门上虫蛀的窟窿清晰可见也没人管,自不必说上头屋顶补过了又漏,院里一片萧索,平地卷风起,略过这院子也只不过卷走层黄沙,夹着几片蒜皮。
西边却干净地像幅水墨画,青砖黛瓦,墙根一溜细竹,竹叶青青,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在风里沙沙作响,正门口的牌匾端正写着“钟宅”,门槛是整块青石凿的,磨得光亮,因为主人家不在,门外稍稍有几片飘来的落叶,再往院里瞧,正是涉案的芭蕉,怪道钟越白酷爱这芭蕉,与周围的池塘假山相得益彰,更遑论在芭蕉叶下品茗作画,就算是姜窈这样志不在此的人,也生出一丝艳羡。
“窈窈,在想什么?”秦照出声唤她,抬手轻拭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顺势牵着她往驿馆去,“晚上想吃点什么,食肆里做好了就能送来,咱们正好边吃边聊。”
“阿照,我原本不想坑骗他的钱财,只是他言语间全无对于死去妻女的挂念惋惜,他居然问我几时能再娶,娶个姓什么的能旺他的赌运,真是气死我了。”姜窈低着头向前迈着步子,言语中尽是鄙夷与愤懑。
“那今日算他这银子没白花。”
“什么?”
“相比于两条人命,他花钱买个教训可太轻了。”秦照展开扇面一边走一边给她扇风,将她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不平之火一点点平息下去。
虽说已是日暮时分,主街两旁仍然喧嚣不止,这个时间点,真正做生意的少,大多是在收摊闲聊,开始陆陆续续地各回各家。
“听说没有,钟先生那个案子好像又搁下了。”
“这么说,是事情有了转机?”
“转机谈不上,我可听那住衙门隔壁的朱大爷说了,有了新证据,这案子有疑点也就不能直接判斩。”
“我就说呢,这从前也从没见到有要了先生家的芭蕉叶做饭把自己毒死的,怎么好端端这一次就毒死了,还偏偏只毒死了家里的婆娘,这芭蕉叶裹糍粑放在往常,就方家那小子能让她娘俩吃,自己撑死都不见得给那柳氏匀一口……”
“就是,你想这芭蕉若是真的有毒,那钟先生还日日待在芭蕉旁形影不离的,怕不是嫌自个儿命长了……”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聊得火热,正被姜窈听去,牵着秦照的手紧了紧,停在原地。
是了,钟越白日日在芭蕉旁,即便对芭蕉的钟情是演出来的,也终归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又怎么会料到邻居会在那天向他讨要芭蕉叶,给出这芭蕉叶便是铁证如山,他若有心害人,何需如此自投罗网。
“不对,阿照,我要再去一趟钟宅。”姜窈茅塞顿开,扭头就往钟宅去。
待到秦照翻墙跃入院中,姜窈已坐在钟越白往常常坐的位置,正在静坐沉思。
“怎么翻个墙翻得手上脸上都是灰?”秦照下意识挡在她与芭蕉之间,若这芭蕉真是毒源,她坐的这么近实在不妥,可瞧她专注的样子,又实在不忍打扰。
“我没翻墙,和方桉家相邻的那面墙有个狗洞没堵死,我就从哪儿钻进来了,灰当时那时候沾上的。”姜窈摆摆手,并不在意,“没事,我小时候经常……”她说到一半又将话头按下,堪堪维护一下自己的形象。
“膝盖不疼吧?”秦照也不揪着这个问题,只关照她着地爬进院中是否无碍。
“不疼,”姜窈摇摇头,下意识低头去看裙摆上的泥灰,只随意拍了两下,将秦照拉到正对一旁的芭蕉下,“我看这毒害柳氏母女的,是芭蕉,也不是芭蕉。”
“何出此言?”秦照瞧着眼前高低错落有致的芭蕉,生机勃勃,绿意盎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毒芭蕉。
“芭蕉有毒是州府验出来的,可钟宅的芭蕉却依然长势良好,那说明都在表面,或者毒与芭蕉泾渭分明,各自安好。钟越白爱惜芭蕉,每日定是要悉心照料,除却天然的降雨,像这样冒暑气的日子,连月都不见得落一场雨,他就只能用池水浇灌,芭蕉扎根泥里,茎却是中空,若毒不在芭蕉而在池水,便有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什么毒,既能保证植物外观无异,又能将致命的杀机暗藏其中?”
姜窈沉默了片刻,犹豫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莲灿。”她神情严肃,盯着远处摇曳的芭蕉叶,接下去说道,“虽然我没有见过莲灿这种毒,也不知这毒是否真的存在,但是《绿天四时状》中确有记载,如果推论属实,那么这下毒之人才是罪魁。”
绿天,便是芭蕉的雅称,姜窈回想起来,这一本《绿天四时状》还是她在天枢阁里第一年看过的书,那时候慧悟不让她下山,她最大的乐趣便是扎进天枢阁里,专挑这种偏杂的书来读,不想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那便试一试这池水,是不是真的有毒,明儿买两条鱼来试试,现在他这池塘里干干净净,倒像是原先的鱼都被捞出来了。”
“嗯,那明日再来。”姜窈站起身,下意识往狗洞那儿走,所幸被秦照叫住,
“窈窈,走上面。”秦照揽过她的腰,垂眸低声嘱咐了句,“抱紧我。”说话间两人便翻越了后墙,稳稳落地。
姜窈听他没出声,一直很听话的死死攥住秦照的衣料,环抱住他,紧闭着双眼,整个人呈现出紧绷的状态,秦照的扇柄在腕间打了个转,在她紧皱的眉心蜻蜓点水似的一戳,
“好了,可以放手了。”
姜窈登时舒展开来,整个人跳出两三步远,局促地摸了摸后颈,没再答话。
“回去吧,咱们回去晚,霍姐姐他们该等急了。”
“这就回去了?”秦照生出一个点子,此刻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天黑了,窈窈,现在若是有个麻袋一套,是不是……”
姜窈先是疑惑地看了秦照一会儿,又偏头看到午后正好有一个空米袋,深吸一口气,猛点头表示同意。
方桉这会儿正坐在把破藤编椅上优哉游哉仰着头,椅边是几个喝空的酒坛,这会儿他眼帘打架,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好不惬意。
就在这时,天降一个麻袋,他眼前的亮光立时消失殆尽,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什么棍棒、酒坛就似这夏日里来去匆匆的阵雨,这会儿正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
“谁,谁呀,住手,快住…不是…救命,住手……”他在这棍棒之下就只有求饶的份。
他二人来去及时,只余下晕过去的,鼻青脸肿的方桉在院里,脑袋越发糊涂起来,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又撞邪了,家里这锅碗瓢盆都成精了?
回去路上,姜窈扯了扯秦照的衣角,神秘兮兮地说道,
“明儿鱼别买了,我好像又想到了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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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与宁言秋二人,将食肆送来的餐食摆开,静静侯着两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