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阎王点卯
琉璃缸中水光潋滟,一尾尾漂亮的金鳞锦鲤正悠然摆尾,缓缓游动。光是透过游动的影子,就能想到瞧清这缸中景象时该是何等震撼。
沈嫔见琉璃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心中得意,不枉费她这一番苦心搜寻,总归还是在皇后这寿宴之前凑齐了这九十九尾金鳞锦鲤。
席间礼部侍郎,沈嫔的父亲,看着这口缸,肉痛地眼皮直抖。
金鳞锦鲤颇为难得,这次为了女儿的海口,他可真是大出血,半数身家都要搭进去了。
不过若能助女儿更上一层楼,一切投入也是值得。
首座之上,老皇帝抚掌笑道,“这便是沈嫔准备的锦鲤献瑞?”
沈嫔闻言,立马娇娇怯怯地起身,福身道:“回陛下,正是嫔妾精心准备,特献与皇后娘娘千秋之喜。”
说话间,沈嫔眼波流转,余光扫过满座妃嫔,嘴角根本压不住那一点得意。
“沈嫔有心了。”皇后笑着点头,“难为你费这许多心思。”
沈嫔正欲客气几句,余光却看到坐在对面的徐贵妃。
她正端着杯盏轻轻晃动,她唇角勾着弧度,心情很是不错。那副看好戏般势在必得的笑,让沈嫔顿时脸色一沉。
她目光下意识就落到琉璃缸上,也恰是此时,立于缸边伺候的太监突然低声道:“这、这鱼怎么好像……不大游了。”
声音虽小,却也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迎着老皇帝的不悦蹙眉和皇后那绵里带针的浅笑,沈嫔脸上的笑终是隐了下去。
“许是、许是换了新水,鱼儿还不适应……”
杯盏置于桌上的声音响起,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徐贵妃的身上。
她轻笑一声,像是随口一提,“听说这金鳞锦鲤最是娇贵,水温差半分都不行,沈嫔妹妹怎会如此大意?”
见沈嫔身形一抖,徐贵妃脸上的笑更是深了一分,她却还是佯装惋惜地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本宫原还想着这锦鲤能活到皇后娘娘喂食,那倒真是祥瑞一桩……”
话音一落,皇后脸上的笑也彻底消失了,她与徐贵妃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会看不出来徐贵妃定是做了手脚,让自己这寿宴过不安生。
沈嫔额角已经冒出了些许冷汗,她有些无助的目光落到自己的父亲身上。
礼部侍郎抖得比她还厉害,身边的沈夫人立马按住沈大人的胳膊,只朝着沈嫔眯了眯眼,嘴唇蠕动,无声提醒。
沈嫔一下就有了主心骨,顿时心下一喜,立马福身说道:“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嫔妾听说这金鳞锦鲤初入新主之池认生不认贵。越是贵气的人靠近,它反倒吓得不敢动弹,越是游得慢。”
徐贵妃一听沈嫔这强词夺理的解释,顿时轻笑了一声拆穿她,“哦?刚才沈嫔妹妹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嫔嘴角扯了扯,又道:“原先嫔妾还以为是假的,这如今一见锦鲤这般模样,想着定是陛下皇威浩荡,娘娘母仪天下,鱼儿见着了,才会如此。”
“陛下,皇后娘娘,这些鱼儿怕成这样,嫔妾觉着它们一会儿怕是只顾着敬服,连娘娘喂的吃食都不敢接。”
这出戏看到这里,温君梨顿悟,这是要开始阎王点卯了。
如她所料,这锦鲤献瑞徐贵妃果然从中作梗,只是看着模样,她倒的确不是冲自己来的,但是沈嫔的反应着实出人意料的快。
温君梨多看沈嫔一眼,往日里可瞧不出她是个如此会转圜的人。
徐贵妃眼波流转,见老皇帝都没说什么,便也不说话了。
果不其然,温君梨就见沈嫔眼珠子一转就扫到了自己身上。
温君梨呼出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冷眼看着。
就听沈嫔道:“不如这第一口食交给一个干净素雅,心无挂碍之相的人来。”
闻言,徐贵妃反应过来,亦是挑眉。倒是没想到沈嫔脑子一下转得这样快,不仅不得罪皇后,还能找个替罪羊。她重新拿起面前的杯盏,想看看会是谁这么倒霉。
皇后自己人的台阶自然会给,于是问道:“那依沈嫔看,谁来最合适呢?”
沈嫔佯装思考,目光盈盈地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温君梨,语气里满是诚恳:“陛下,皇后娘娘,不如让温美人来如何?”
“她入宫最晚,心思也浅。若是温美人代行此礼,一来这鱼儿也不怕她,二来她也能多沾沾福气。”
听她说起,老皇帝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后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关和适时指了方向,老皇帝的视线才精准落到了温君梨身上。
众人但见末席角落,一人静静坐着,穿一袭月白襦裙,髻上簪了一枝玉兰素簪,通身没有半点金翠珠饰,在妃嫔之间仿若一股清流。
温君梨眼尾生的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天然的温媚。艳色当是最适合她的,这一身淡雅素衣,又压下一分媚意。
席间有朝臣借着酒意,低声议论:“都说江南遍地是美人,这温美人倒真是好相貌。”
“确是个美人胚子。”又有人接着道,“听说她呀不过一江南偏县的县令之女,如此身份也能被花鸟使带回,自然是容貌出众了。”
议论声不大,却都顺着风飘进段弈耳中,他握着杯盏,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掠过,饶有兴致地多停了一息。
温君梨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正对上段弈的目光,眼中的惊慌还未收起,身旁盼春便提醒着她起身。
“上前来。”老皇帝说。
温君梨抿唇,眼尾有些害怕地落了下来,她莲步轻移行至席前,俯身时,一缕青丝滑落眼前。
“妾身,叩见陛下。”
老皇帝将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视线停留之久,让徐贵妃微微蹙眉,跟着上下扫视了温君梨一番。
不过片刻她便弯了弯唇,这沈嫔倒也算是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徐贵妃眼波流转,往段弈的方向扫了扫。
半晌,老皇帝才道:“起来吧。”
“刚才沈嫔说得你也听见了。”老皇帝懒洋洋一挥手,“既然她举荐你,那你便去喂这第一口食。”
温君梨知道自己躲不过,只是没想到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转过身,故意踌躇不前。
背对着老皇帝几人,温君梨脸上才露出为难的模样,显然也是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温美人赶紧喂吧,别让陛下和皇后娘娘久等了。”一旁的沈嫔着急催促。
段弈就见她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那琉璃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嘴唇微抖着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坚定地走向了琉璃缸。
段弈微微偏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以为她会壮着胆子拒绝,没想到还敢主动跳进这局里。
温君梨走到琉璃缸前,接过太监递来的银匙,正要投食之际,果不其然那几条游动缓慢的锦鲤突然翻白浮于水面。
一旁的太监惊呼道:“温美人且慢!”
满殿目光顿时聚了过来,太监立马跪地战战兢兢地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这琉璃缸中的锦鲤,有几条已经死了。”
太和殿顿时一片哗然。
皇后脸色微沉,沈嫔见状立马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下一瞬,她换上一副惶恐之色,“这可如何是好,这九九之数缺一不可,如今这‘锦鲤献瑞’……怕是作不得数了。”
说罢,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沈嫔话锋一转,“这锦鲤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温美人要投食的时候死了……”
温君梨手中拿着银匙看她表演,纹丝不动地模样落在人眼里以为她是吓傻了。
皇后皱起眉,视线来回地在沈嫔和温君梨之间扫动,愠怒之声响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和殿外,落针可闻。
沈嫔先一步伏跪在地,对着皇后喊冤:“娘娘,这、这嫔妾也不知啊,许是这温美人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冲撞了这祥瑞之物?”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相对于沈嫔的下跪推责。
温君梨当机立断,抢在皇后的问责声到来之前,她躬身一礼,开口说道:“恭喜皇后娘娘!”
闻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温美人,你是疯了嘛!”沈嫔回过神,立马呵斥道,“还不赶紧跪下认错!”
温君梨却不急不缓,将手中的银匙放回太监手中。
她从容地模样反倒是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包括老皇帝和皇后。
温君梨垂眸,温声细语的声音响起:“沈嫔姐姐,你不是江南人士,不知道我为何如此说也是正常。”
皇后看了身旁的老皇帝一眼,见他没说什么,才开口:“哦?这么说,这锦鲤献瑞还有其他说法?”
温君梨点点头。
“沈嫔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说得不错,这金鳞锦鲤的确认生不认贵,但锦鲤通灵,也能预知祸福。”
沈嫔皱眉,“温美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你可莫要编些……”
温君梨柔声细语地打断,“沈嫔姐姐莫急。”
“刚才姐姐催我喂食,我是故意耽搁片刻,实则就是在等着锦鲤替皇后娘娘挡下一劫。”
窃窃私语响起,温君梨恍若未闻,只是视线扫过沈嫔皱起的眉头,转而看向皇后娘娘。
“若有人将遇不祥,锦鲤便会替其受难而死,以全主人之福。今日这锦鲤,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臣妾要为皇后娘娘投食祈福之际死去,依妾身愚见,这恰恰说明锦鲤有灵,替皇后娘娘挡了一劫,也替妾身挡了一劫。”
说罢,温君梨这才朝着皇后盈盈拜下。
“皇后娘娘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这锦鲤替娘娘挡劫而死,正说明娘娘福泽深厚,连天地神灵都为之护佑。臣妾以为,这非但不是不祥之兆,反而是大吉之兆。”
她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虽然依旧温声软语,却坚定异常。
“娘娘千秋,定能福寿绵长,泽被六宫。”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有人再跳出来再追究,岂不是明摆着要给皇后找晦气,也变相的在质疑皇后福泽不够深厚。
“可是……”沈嫔还想再说,却远远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咳嗽声,便立马闭上了嘴。
此时一旁的徐贵妃都是高看温君梨一眼,轻哼了一声却突然转头对着老皇帝笑道:“陛下,臣妾看两位妹妹这是各执一词,又想起两年前的江南奏销案段大人办的如此漂亮,当初在江南,不知段大人可对锦鲤献瑞一事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