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小啾下凡的第二天
应照雪倏地僵住,攥着那人衣襟的手更用力了些。
他的脑中空白一瞬,原本被他死死藏好的尾羽险些被炸得蓬开,幸好他还残留着些许理智,在最后一刻把那羽毛用本能压了回去。
这里……便是人间吗?
飞禽天生灵觉敏锐,最受不得骤然炸开的声响。何况应照雪才从三界裂缝中坠下来,丹田空荡,神魂溢散,蓦然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见着这般威严整肃的场面,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动作,只知道把自己往身前人的怀里藏。
今日天色极沉,祭礼行至最后一道,厉渊冰正身着冕服,准备向宗庙献爵。
他本就不愿来这趟,前朝宗室无德,民怨沸腾,若非起兵时需要个冠冕堂皇的名号,他连这些破木牌子都懒得摆。
偏偏雷光击殿、金焰四散,暗沉的天色化作列缺霹雳打碎了那高高的金琉璃顶,他怀里便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
微乱的发丝蹭着厉渊冰的脖颈,双眼紧闭,几乎整张脸都要贴在他的胸口。
漂亮得几乎不该出现在这里,脸上泪痕未干,厉渊冰被他急促的呼吸烫了一下,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替他理顺乱糟糟的头发,却又在碰着那胭脂色发丝时停下。
这不对劲。
他平日里从未与什么人靠得如此近过,自登基后他的旧疾愈发严重,胸口总压着一团烧不尽的火,沿着骨血寸寸燎开,逼得他心烦意乱,杀意难平。
太医诊不出病症,最后只能神神叨叨地说是帝星煞重,龙气冲身。
厉渊冰从来不信这些,犯了便忍,忍不过便饮冰、沐冷泉,可是此刻这人紧贴在他的怀里,那股压不住的躁意竟无声无息地平了下去。
有意思,倒像个专门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了。
只是方才还敢拽他衣襟,现在怎么又不敢动了?
殿外甲兵声渐近,禁军统领带人冲到殿门前。刀已出鞘半寸,那寒光还没全然亮出来,厉渊冰微微抬了一下手,满殿刀兵脚步声又全都停在了门槛外。
应照雪此刻修为全无,脑子也还没转过来,被这一阵骤静弄得更加茫然,他慢吞吞睁开眼,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
这人好像没有被吓到!应照雪心中生出一丝敬佩。
最先入眼的又是垂在眼前的十二旒,珠影细碎摇晃,看得应照雪直眼晕,再向上,是男人冷峻锋利的下颌,唇线薄而平。
怎么有点眼熟?
应照雪迷迷糊糊地想着。
厉渊冰声音不高:“吓傻了?”
应照雪听见这句,终于想起来自己该说话,只是他弗一开口,殿角便有一名内侍脸色惨白地跪下:“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恐、恐是刺客啊!”
“刺客?”
厉渊冰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刺客,听起来好威风。
但是应照雪觉得自己现在大概连挪动一碗饭都没力气。
方才闹了那么一通,厉渊冰的手依旧扣在应照雪的后腰,宽大的掌心几乎能将那截腰完全拦住,应照雪被他抱得有些难受,想往外挪一挪,却发现自己被圈在那片玄色龙纹衣袖里,动一下,额头就险些撞上他的胸膛。
“陛下!”
文官列前,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出声,他身着朱紫朝服,脸色微微发白,眼底却压着点急切。
“祭庙之时天降妖物,此乃大不祥!新朝初立,天象反常,恐是宗庙示警,当循旧律……万万不可被妖邪所惑啊!”
他话音未落,朱紫朝列中跪下一片,齐声道:“请陛下诛妖邪,以安宗庙!”
应照雪听见妖物两个字,连忙小声纠正:“我才不是妖物,你是不是搞错了?”
闻大人有点耳背:“你说什么?”
应照雪还没有摸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只能委屈地瘪瘪嘴。
他如今身负重伤,还是要找个气运旺盛的好地方好好休整……咦,不对,他的灵力怎么恢复了些?
他认真地瞧了瞧紧贴这人胸膛的手,还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
厉渊冰神色不变,没有错过应照雪的小动作,他看着那人仔仔细细地研究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似乎殿下众人讨论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自然不信这人会是什么妖物,妖邪祸国、宗庙示警这些东西,不过是这群人惯会用来压他的旧话术。
可是他也不信这会是什么巧合。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举动,大概真是不知道是哪家派来的蹩脚刺客吧。
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言不发地看着群臣,眼中寒光更深了。
案边的太常卿终于反应过来,冷汗涔涔地跪了下去:“……陛下!臣以为未必是不祥。”
紫衣大臣咬牙切齿:“太常卿!”
太常卿头也不敢抬:“雷光击殿金焰四散……明明危险是极,但此人从天而降却未伤陛下分毫,若按旧典所载……天外来客,金光临朝,亦可视作祥瑞之象。”
殿内一片微妙死寂,那些跪下的大臣有偷偷用眼神攻击太常卿的,似是在谴责他为什么不按计划来。
香案上的青铜炉烟雾袅袅,明明有大风从外面灌进来,但那几缕气味甜腥的青烟却依旧笔直向上,半点不散。
厉渊冰刚刚被怀中人压下去的那点躁意又被勾了出来,沿着骨血一点点燃烧。
“闻爱卿。”
紫衣的闻大人顿时伏得更低:“臣在。”
厉渊冰拨开应照雪的额发,眼中暗色流动:“你说宗庙示警……那今日这祭礼若是行完,南地匪患与北方异族犯边便都会自退?”
闻大人喉头一哽:“陛下,祭礼乃安民心之举……”
厉渊冰打断他:“朕再问你,河道淤塞,漕粮不通,朕在这里再多烧三炷香,国库里便能生出银钱?”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厉渊冰笑了一声:“不是说宗庙有灵么?”
他松开怀里的人,转身走下玉阶。
冕服玄黑,衣摆拂过玉砖,殿中跪着的人一层层低下去,刚才的气焰好像都被他压灭了。
厉渊冰低头看着闻大人:“那诸卿替朕跪了这么久,怎么没替朕跪出一条河来?”
殿中无人敢答。
应照雪听不太懂这弯弯绕绕的东西,这些人说话总是藏半句,比那些长老讲经还催眠,他悄悄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人群最前的厉渊冰。
他们好像都很怕他。
……可是应照雪觉得厉渊冰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怀里很暖,手臂也很稳,虽然眼神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刚刚那么多人喊打喊杀,他也没有把自己扔出去。
应照雪对危险的判断一向有一种小动物的直觉。
他现在觉得这人是个好人。
闻大人咬牙道:“若今日妖物乱仪陛下却不诛不认,天下人必会议论陛下得位不正,连前朝宗庙都不容……”
刀光骤然一闪——
众人甚至没看清厉渊冰是何时拔的刀,寒光凛冽,殿中缭绕的烟雾都像被一线劈开。
闻大人瞪大了眼,喉中只能发出点模糊不清的含糊声响。
几滴鲜红溅上玉砖,还有几滴落在应照雪的袖口上,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卷起了他散乱的长发。
厉渊冰收刀入鞘,手腕微转,刀锷与鞘口轻轻磕了一声,他冷冷转身,藏好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