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难越
“这次他又怎么说?”
戎猲军西营,赫连哲半靠于熊皮卧榻,单手撑着前额,不耐烦地问。
阿琉骨和兰塔茂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瞥连目光都懒得落下的殿下:自从那日南安夜袭,他们的这位殿下便变得更为阴晴不定,侍婢仆妾稍稍惹他不快,并被砍了头。
好在他俩作为将领,赫连哲还不能轻易动他们。不过阿琉骨却愈发心口堵着气,粮仓被烧了大半,此时戎猲军心动荡不安,寻找可破解之法已是刻不容缓。
他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轻易地站了队。戎猲王室目前暗流涌动,他那时一时心慌,便直接倒向了最有胜算的赫连哲。此次出征他们都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在跟着赫连哲来到边境时,他就已没了退路,可他那时却满怀胜算,只期待着日后便为从龙之功,大道坦荡。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落入如今这个境地。
但阿琉骨面上依旧表现得忠心耿耿,毫无怨言。
“殿下,他说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都是有人坏了好事。”他回答。
“谁?那个姓裴的军师?”赫连哲皱起眉,颇为恼火。
“正是!”阿琉骨振声道,“他说这个姓裴的特别喜欢留后手,有时江忱歌好像也不知情,但江忱歌似乎对他很不一般。”
兰塔茂顺着他的话接口道:“殿下,此人可是个祸害,咱们得想法子给他解决掉!”
“啧……”赫连哲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此人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重贞老儿这次怎么没派个蠢货?”
“听说是那个号称‘云启第一’的,”阿琉骨小声回答,“似乎之前让南越割地称臣的祁家谷之战就是他的手笔。”
“哦?”赫连哲忽然生出几分兴趣,竟抬起了头,“看来来头不小啊。”
他的指尖有节奏地敲起卧榻案沿,眸中一片深沉的暗色。其下两人知晓自己的主子是在是思索,因此都不敢出声,安静站着等待。
终于当指节敲击发出的“嗒嗒”声于第十次音落,赫连哲眼睫微颤,薄唇上扬,淡淡一笑。
他声线低沉,却难得带了些愉悦之意:“我想到一个法子,正好可以将两个问题一起解决了。”
.
南安军营地不远处有一道泉眼,四面受树林掩蔽,冬日泉眼冰封,由泉水汇集而成的浅潭同样结成一面玲珑剔透的玉镜,与天色相映。林间雾凇沆砀,琼丝浮岚,不闻鸟雀之声,竟多了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静谧空幽。
江忱歌喜欢于此处散步,坐在潭边的一块巨石上,独自想着心事。
这日她午后不知不觉逛到潭边,又想起这些时日笼在心头的桩桩件件,便习惯性地坐在巨石上,望着潭面出神。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于雪地间沙沙作响。
她微微一愣,转过身去,只见有人正拂过满目晶莹冰枝,一步步向她的方向靠近。首先入眼的却是一角雪色白衣,于是立即知晓了来者身份。
果不其然,一张极清隽脱俗的脸出现在她眼中。
裴厌本是意外散步至此,他记得这附近似乎有一处浅潭,便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看看,没成想撞见一抹赤色出现在那潭前。
对方早已向他望来,一双澄澈如面前镜潭般的眸子眼尾上挑,流露一抹恰似寒星般的锐利锋芒。一身红衣热烈张扬,仿佛与这天地万物争色一般,惹目,耀眼,强势地占据了他人全部的目光。
裴厌怔了怔,却很快掩下眼底的那份惊讶,自然地上前向对方行礼。
“江将军,好巧。”
“确实是巧,”江忱歌柳眉轻扬,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意味,“裴军师身体好全了?竟然出来散步了?”
“剩下的都是旧毛病,难以痊愈。”裴厌笑了笑,明明是谈及病症,却已然云淡风清,“或许多走走,习惯了怀渊的气候便好。”
“军师倒是豁达。”江忱歌同样笑了,将身子向旁边挪了些许,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
裴厌垂眸,神色微顿。江忱歌见他一时没有反应,这才低下头看了看石头,忽然“哦——”了一声。
她爽朗一笑道:“看我这种粗人,做事不管不顾的,都忘了你们这些讲究人怎能和我一样。”
然而她话音刚落,裴厌便迈开步子走到她身边,翩然落座。
他与她之间恰到好处地留了一定距离,不显得生分,但也绝对称不上亲近,更像是有礼有节的淡淡疏离。不过江忱歌并没有去留意这些细节,她只注意到裴厌的耳廓浮着些许薄红,在其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明显了许多。
江忱歌向手心中哈了口气,心想:怀渊的冬日的确冷得厉害,冻耳朵的很。
“这个地方不错,安静不被打扰,想事情时,思路也会通畅许多。”江忱歌开口道。
裴厌注视着她的侧脸,带着女将军英气锐利的弧度:“将军是还在想内奸之事吗?”
“不只吧,”江忱歌摇摇头,“我还会想之后的仗要怎么打,怎么夺回更多城池,还有赫连哲此次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戎猲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裴厌沉默了片刻,在出声时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将军,一切都会很快有答案的。”
“裴军师的话,有时听起来好像是会算命。”江忱歌笑起来,看着他说,“每次都让人很难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裴厌没有回答,只一笑了之。江忱歌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转而去看台面深浅斑驳的冰纹。
半晌,她又开了口:“裴军师那时和我说,你的目的是夺回西鸣十四地。这句话我很想信你,但我不知你自己是否相信。”
闻言,裴厌微不可察地沉了脸色。他抿了抿唇,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当他的眉眼再次缓缓舒展开时,却多了一丝浅淡的无奈与怅然。
江忱歌这个问题还真使他心头一动,因为他也看不清答案。
世人皆知,西鸣十四地是前朝末代君主为求一时苟且,随手一挥送出的大片江山。对于统治者来说,这几座城池地处偏远荒疆,物产匮乏,又夏暑冬寒,既无矜州等江南地带的柔婉丰饶,又无宁州等中原地区的繁荣气象,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蛮荒之地。
然而,这也导致云启建国之后,西北边境长期动荡不安,少了西鸣山这座屏障,戎猲愈发肆意妄为,而西鸣十四地的遗民也身处异族手中,被长期轻视奴役。
他们在很长的一段年岁中极目远眺,渴望见到故国之兵重新穿过西鸣山谷,踏上这片土地,可云启历代君主似乎都无心或无力收复这片故土。
直到重贞早年,江崇景奉命北征,一举攻下怀渊,与戎猲各占西鸣山半侧,两两相望。却又在时机大好的关头被下旨召回京师,不了了之。
而重贞三十三年,边疆再次告急,帝王诏告天下,誓要永退蛮族,江崇景再次出征。此次一切顺利,十四地在短短一年内收复大半,然而直到三十四年末,猝然传来燕乐城失守的消息,一切在顷刻间彻底扭转。
那场战役使战果付诸东流,云启打击不小。即使之后江忱歌重新夺回怀渊,可重贞也似乎持着“如此便足矣”的心理,不再有意收复失地。
因此,西鸣十四地,这是裴厌如何筹谋也决定不了最终归宿的难越关山。
“在下不知道。”裴厌轻声道,答得坦诚,“但正如在下那日所言,所谓心志,便是无论是否相信,但始终不为渝移。”
他忽见江忱歌的面容漾起一分笑意,宛若日煦春和,风过柳梢般的融冶。
“那便够了。”
她低声道,没有看他,可裴厌却莫名有一种感觉,这是自他来到南安军,这位女将军对他说过的最最真心之言。
他原以为对方会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然而江忱歌却突然转了话题。
“你和林校尉说过,有位精通机械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