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舆论
许知一共只拍三场戏。
最后一场，拍的是电影后一段。
那时温絮已经离开了那座让她走投无路的城市。
她拒绝了富商的再次追求，拿回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也和大学教授杨铮结了婚。
温雯在她的扶持下考上了上京的大学，被姐姐接到家里。
她本该高兴。
可杨铮的妹妹杨柳也住在那栋房子里。
杨柳从小身体不好，性格安静，和温絮关系亲近。
温絮对杨柳的照顾落在温雯眼里，渐渐变了味。
她觉得自己才是姐姐真正的家人，却像一个被暂时安置进来的客人。
这场戏发生在新年聚会上。
屋里挂着红色的灯笼，餐桌上摆着刚端上来的菜，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晚会。
杨柳因为身体不好，没办法喝酒，温絮便给她换了一杯温水。
杨柳顺势钻进她怀里，笑着说新年快乐。
温絮低头替她理好耳边的头发。
“你也快乐。”
温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盯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说那些话。
可嫉妒像一根细针，扎得久了，便连呼吸都疼。
“姐姐，你现在对谁都这么好。”
她笑着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温絮没有听出异样，替杨柳把碗往里挪了挪。
“杨柳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温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胃不好，你就记得这么清楚。”
“温雯。”
杨铮察觉到她语气不对，皱眉叫了她一声。
她却没有停下来。
“我才是你妹妹。”
温雯看着温絮，“可你现在有了丈夫，有了新的妹妹，我算什么？”
屋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杨柳放下杯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当初你为了甩掉那个有钱人，把我接来上京，是不是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已经过得很好？”
温絮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温雯握紧筷子，眼睛发红。
“你对杨柳比对我还好，你给她买药，陪她看病，连她不吃香菜都记得，可你有问过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吗？”
“我每天都在问你。”
“那都是敷衍。”
最后两个字落下，杨柳猛地站起来。
这场戏的走位已经排过一遍。
祝苑饰演的杨柳站在桌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头发挽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秀又安静。
她有舞蹈基础，站姿比普通演员更稳定，肩背始终保持着一种自然的挺拔。
洛芝讲戏时，祝苑一直很配合。
她甚至主动提出，杨柳的情绪不应该马上爆发，而是先忍着，忍到温雯提起那些伤人的话，才彻底失控。
许知当时只说了声好。
她没有想到，真正走戏时，祝苑的力度会大到这种程度。
正式拍摄开始。
“各部门准备。”
灯光落下来，摄影机从餐桌另一端缓慢推近。
许知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双筷子，脸上还带着温雯那种不服输的笑。
祝苑站在她对面，低着头替杯子里的温水换了位置。
“杨柳，别吃凉的。”
温絮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祝苑抬眼看了许知一眼。
那一眼很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可眼底的情绪已经沉了下去。
“姐姐，你现在对谁都这么好。”
许知说完这句，拿筷子的手轻轻一顿。
温絮继续忙着替杨柳夹菜，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
“她胃不好。”
祝苑抬头，目光落在许知脸上。
“她胃不好，你就记得这么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像是在压着情绪。
许知侧过脸，笑了一下。
“我才是你妹妹。”
这一句落下，祝苑忽然往前一步。
她的手掌重重推在许知肩上。
那一下完全超出了刚才排练的力度。
许知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小腿撞上桌角，疼痛沿着骨头直窜上来。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手指下意识抓住桌沿。
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可摄影机还在运行。
洛芝没有喊停。
许知很快稳住身体，重新抬起头。
“你推我？”
她盯着祝苑，眼底的惊讶只停了一瞬，便变成了更尖锐的情绪。
祝苑的表情也有一刹那的僵硬。
她大概没有想到许知会继续。
可下一秒，她便顺着剧情抬起手，声音发抖。
“你说够了吗？”
“我说错了吗？”
“温雯，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妹妹。”
许知的小腿仍在发疼。
那股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骨头里，她每动一下，疼痛便往上窜。
但她没有把重量移到另一条腿上，仍旧站在原本的位置，肩背微微发僵。
“我千辛万苦考到上京，不是为了看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没有家了，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可你现在有了杨柳，有了杨铮，有了新的生活。”
“那我呢？”
温絮的台词没有接上。
洛芝的手攥在监视器旁，始终没有喊停。
许知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像是连哭都要顾及别人的情绪。
祝苑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原本只想在镜头里让许知难堪，却在这一刻忽然发现，对方的情绪已经完全压过了自己。
杨柳不该说话。
可她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没有家。”
祝苑低声说。
许知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推我？”
这句不是原本的台词。
片场里静了一瞬。
祝苑的手指蜷了起来。
她咬着唇，像是终于后悔刚才那一下，却仍然不肯先低头。
“因为你说话太伤人了。”
“所以你就可以动手？”
许知的声音不高，几乎没有起伏。
“杨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是病人，所有人就都应该让着你？”
祝苑猛地抬手。
这一次，她似乎还想再推。
许知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种清醒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祝苑的手停在半空。
“卡！”
洛芝终于喊停。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许知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工作人员跑过来，她才慢慢低下头，伸手揉了揉小腿。
“你刚才撞到哪里了？”洛芝走过来，脸色有些沉。
“桌角。”
“很疼？”
“还好。”
许知说得轻描淡写，额角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沈棠赶紧让人拿冰袋过来，蹲下替她查看。
她的裤腿没有破，皮肤上却已经迅速浮起一片红。
洛芝回头看祝苑。
“刚才的力度不是这么安排的。”
祝苑脸色微白。
“对不起，我入戏了。”
她说着，走到许知身边。
“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会撞到桌角。”
许知抬眼看她。
祝苑弯下腰，脸上带着歉意，语气也足够温柔。
“没关系。”
许知说。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袋，贴在小腿上。
祝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揭过，只能勉强笑了笑。
“你别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
许知低头看着冰袋。
“拍戏而已。”
祝苑站直身体，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回到自己的椅子旁，从小助理手里接过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