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期中联考
济南的九月,秋意铺得很沉。
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落了半树金黄,风一吹,成片的枯叶打着旋往下飘,铺满育英中学校外的整条柏油路。清晨的雾气迟迟散不干净,薄薄一层笼在教学楼的楼顶,连阳光都变得温温淡淡的,少了夏末的燥热。距离全市期中联考只剩最后三天,整个高二年级都被紧绷的备考氛围裹住,走廊里少了往日嬉笑打闹,随处都能看见抱着知识点小册子低头背诵的学生。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有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日光灯全开,惨白的光线落在摊开的课本、堆叠的试卷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硕辞趴在课桌上面,额前柔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数学错题本上慢慢演算。他皮肤本就白净,熬了好几个晚上刷题,眼下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影。
桌子的另一边,顾聿珩已经坐了很久。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校服内搭。他指尖捏着一支钢笔,低头整理物理公式清单,侧脸线条利落冷感,余光却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往旁边的硕辞身上飘。
两个人已经私下确定关系一段时间,只是在学校依旧维持着普通同桌的模样,不会过分亲近,只有独处的时候,才敢流露藏不住的温柔。很多心思不能摆在明面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课间不经意的对视,递橡皮的指尖碰撞,放学路上并肩而行的几步距离里。
顾聿珩停下笔,目光落在硕辞握笔的手上。少年的手指偏细,指节浅浅泛白,算题遇到卡点的时候,指尖就会无意识地轻轻转笔,笔杆在指缝间来回打转,好几次差点滑落。
硕辞皱了皱眉头,一道解析几何的题目卡了许久,草稿纸上写满推演步骤,始终得不到正确答案。他微微抿起唇,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一声极轻的叹息落进顾聿珩耳朵里。
他不动声色,把自己整理好的解题思路草稿纸,悄悄往桌子中间推过去一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复习资料,装作若无其事。
硕辞余光瞥见那张纸,侧过头看他。
顾聿珩眼睫都没有抬,仿佛只是草稿纸不小心滑过去。
硕辞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笑意,伸手把草稿纸拉到自己面前,低头一行行看下去。顾聿珩的字迹清隽有力,步骤写得条理分明,绕开了他刚才钻牛角尖的错误思路,关键点标注得清清楚楚。看完之后,他很快打通思路,笔尖落下去,顺利把这道大题完整写完。
写完,硕辞拿起笔,在草稿纸边角,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星星,再悄悄推回去。
顾聿珩低头看见那个小小的星星符号,胸腔里漫开一点温热的暖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很快又压下去,恢复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早啊。”
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季橘背着书包晃悠进来,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手里还攥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夹馍。他是硕辞最好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直男心性,心思简单,早就隐约察觉硕辞和顾聿珩之间氛围不对劲,但一直没有戳破。
季橘走到硕辞桌边,把其中一个肉夹馍丢过去:“楼下早点铺抢的,刚出炉,趁热吃,联考在即,别把自己饿晕在考场上。”
硕辞伸手接住,纸袋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抬头看向季橘:“谢了。”
“客气什么。”季橘瞥了一眼旁边的顾聿珩,挑眉,“顾大神,要不要?只剩这一个了。”
顾聿珩摇头:“不用,我吃过早饭。”
季橘耸耸肩,回到自己座位啃起肉夹馍,咬下去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早读前显得格外突出,引来周围几道侧目。
没过多久,梧屿也走进教室。梧屿是顾聿珩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样是直性子,身材高挑,眉眼张扬。他刚打完篮球,额角带着薄汗,校服袖口卷到手肘,路过顾聿珩座位的时候,抬手拍了拍顾聿珩的肩膀。
“喂,老顾,这次期中联考,目标年级第一?”梧屿压低声音笑道,“老师办公室都在押你拿榜首。”
顾聿珩抬眼,淡淡回:“看发挥。”
梧屿视线扫过旁边低头吃东西的硕辞,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没多说什么,笑着回到自己位置。
教室前门,温知夏和陆昭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温知夏抱着厚厚的一摞文科复习资料,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气质安静柔和。陆昭野跟在她身后,手里帮她拎着沉重的手提袋。两个人从三岁相识,双向暗恋长达十四年,彼此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谁都没有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关系极好的老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藏着超出友情的悸动。
走到座位,温知夏放下书本,不经意朝硕辞和顾聿珩的方向望了一眼。自从知晓这两个人的关系之后,她和陆昭野就默默充当起助攻,很多时候不会明目张胆起哄,只会在合适的时机悄悄给两个人创造机会。
陆昭野把袋子放在温知夏桌边,低声说了一句:“昨天划的文科大题,记得再过一遍。”
温知夏轻轻点头,耳根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绯红,迅速低下头翻开课本,避开陆昭野的目光。陆昭野看着她的侧颜,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柔软,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
早读铃声正式响起。
整个教室响起朗朗读书声,语文古诗文、英语单词混杂在一起,充盈整间屋子。
硕辞一边啃肉夹馍,一边翻看古诗文手册,嘴里默默背诵。昨晚熬夜刷题,脑子还有点昏沉沉的,背了两段,思绪就有点飘,目光不受控制,悄悄偏向身侧的顾聿珩。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薄唇轻抿,低声背诵英语范文。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头,给校服布料镀上一层浅浅柔光。
硕辞心跳悄悄快了半拍,连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书本上,耳尖却悄悄泛红。
顾聿珩仿佛有所感应,侧过头,刚好撞进硕辞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四目相撞。
短短一两秒,没有话语。硕辞像被烫到一样飞快转回头,假装认真读书,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顾聿珩的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转回去继续看书,握着书页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一整个早读,就在这种紧绷又暗藏暧昧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不少学生涌到讲台前面,围着各科老师询问联考重点。
季橘凑到硕辞桌边,胳膊搭在桌沿:“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这次是全市联考,卷子难度会比平时月考高一大截。”
硕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好说,数学还有好几块薄弱点。”
“我也是,物理简直要我命。”季橘苦着脸叹气,“只求不要考得太难看,不然回家少不了一顿念叨。”
梧屿这时也走过来,靠在课桌边,看向顾聿珩:“老顾,中午要不要去操场打球?最后放松一下,不然天天刷题脑子都要僵掉。”
顾聿珩下意识看了一眼硕辞。硕辞眼下青黑明显,明显最近休息不足。他开口:“不去,中午要整理错题。”
梧屿啧啧两声:“行吧,卷王不愧是你。”说完,他看向硕辞,“硕辞,你也不去?”
硕辞摇摇头:“我想再刷两套卷子。”
季橘哀嚎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给普通人留条活路。”
不远处,温知夏和陆昭野也在讨论联考。
“这次文综大题很容易拉开分数,材料题答题模板你记熟了吗?”陆昭野低声问,目光落在温知夏的脸上。
温知夏指尖捻着书页边角,轻轻点头:“大部分记了,有几道题型还是容易混淆。”
“我整理了一份笔记,你拿去看看。”陆昭野从自己的书本夹层抽出装订整齐的几页纸,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温知夏的手背,两个人同时一顿,飞快收回各自的手。
温知夏接过笔记,指尖微微发烫,小声道:“……谢谢。”
“没事。”陆昭野别开脸,假装看向窗外梧桐树,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
这一幕落在硕辞眼里,他余光瞥过去,心里隐隐有点好笑。温知夏和陆昭野,明明互相惦记十几年,偏偏谁都不肯往前迈一步,和当初的自己与顾聿珩何其相似。
顾聿珩注意到硕辞的视线,顺着望过去,低声用气音对着硕辞说:“他俩还没开窍。”
气息轻轻扫过硕辞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硕辞浑身微微一颤,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瞪了顾聿珩一眼,眼底却没有半点怒意,反倒带着浅浅的嗔怪。
顾聿珩唇角微扬。
*
接下来的两三天,整个年级彻底进入联考冲刺状态。
课堂上老师反复强调联考注意事项,分发准考证,讲解考场规则。年级大会上,年级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反复叮嘱,期中联考是全市统一阅卷,成绩会做全市排名,对之后的选科参考意义重大,要求所有人认真对待。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联考第一天。
清晨起床的时候,雾气比往日更重。济南老城的秋雾湿冷,空气里带着梧桐树落叶的清苦气息。育英中学大门前人来人往,学生大多面色紧绷,手里抱着复习小册子,边走边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
考场按照年级重新打乱分配,硕辞和顾聿珩不在同一个考场。
进教学楼之前,所有人在校门口集合。
季橘紧张得来回踱步:“完了完了,我感觉我什么都没记住。”
“放平心态,别自己吓自己。”硕辞安慰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免不了忐忑。
梧屿拍了拍季橘肩膀:“临时抱佛脚用处不大,正常发挥就行。”
温知夏把笔袋反复检查一遍,确认准考证、2B铅笔、橡皮全部备齐。陆昭野站在她身侧,提醒道:“选择题涂卡注意看清题号,别串行。”
“我知道。”温知夏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短暂停顿,又各自移开目光。
临分开走向不同考场前,顾聿珩叫住硕辞。
周围人来人往,不方便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他只是目光沉沉落在硕辞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正常发挥,不要熬夜硬撑,会影响考试状态。遇到不会的题不要死磕,先往后做。”
简单几句叮嘱,却藏着满满的牵挂。
硕辞心口一暖,轻轻“嗯”了一声:“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几秒,人流涌动,不得不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场。
硕辞的考场在三楼,找到自己座位坐下。桌子已经清理干净,左上角贴着打印好的准考证号。他把文具一一摆好,深呼吸,试图平复砰砰跳动的心脏。脑子里不由自主,刚刚全是顾聿珩刚刚看向自己的眼神。
开考铃声响起。
第一场考语文。
卷子发下来,油墨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硕辞快速浏览整张试卷,基础题还算顺手,现代文阅读有一点绕,作文题目是关于少年理想的材料作文。他定下心神,拿起笔,一题一题往下作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只有笔尖书写的声响。
写到作文的时候,脑海里莫名闪过很多片段,老济南曲水亭街流淌的泉水,初春冒芽的柳树,运动会上顾聿珩朝他伸出的手,无数个晚自习并肩刷题的夜晚。那些细碎温柔的画面,化作笔下的文字落在试卷之上。
交卷铃声响起。
所有人停笔,监考老师收齐试卷。走出考场,走廊瞬间喧闹起来,到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学生。
“那个文言文翻译好难!”
“作文你写的什么立意?”
季橘老远看见硕辞,快步跑过来:“语文考得怎么样?文言文那道翻译我直接懵了。”
“还好,有两处拿不准。”硕辞说道。
梧屿和顾聿珩也从考场出来。顾聿珩穿过嘈杂人群,目光第一时间就搜寻到硕辞的身影,快步走过来。
“语文感觉如何?”顾聿珩问。
“还行。”硕辞抬眼望他,“你呢。”
“问题不大。”
几个人站在走廊窗边,短暂交流考题,都刻意不对答案,避免心态受影响。温知夏和陆昭野也走过来,温知夏轻轻揉着太阳穴:“现代文阅读有点难把握。”
陆昭野:“大部分人都觉得难,不用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