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好
“配什么药呢?”
“杜仲,附子,黄连……”
“姐,你在说什么啊?”
“姐?快起床了!上班要迟到了!”
白禾站在床边拼命摇晃着,可床上的人还紧闭着眼,满头大汗,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听不清的字眼。
第四遍闹钟再次响起来,她下定决心,伸手钻进被子里掐住白池胳膊上的软肉狠狠一拧,霎时,床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女孩一个激灵猛地坐起,眼眶猩红,双目无神地四下打量着屋里的布置。
“这是哪儿啊?”
“姐,你睡魔怔了?”
“小禾?”
白池怔怔盯着床边那满眼担忧的少女,这才回过些神,抬手拿下白禾小心翼翼伸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掌。
“这也没发烧啊……姐,你感觉哪儿不舒服没?”
“没有。”
没不舒服,只是最近不知为何,总做这样古怪的梦,梦见相同的人,一帧一帧连缀得毫无缝隙,仿若身临其境般的事,每个细节,每个人的模样,性子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伸手,仿佛还能听见龟甲和铜钱的响。
可分明自己健忘得厉害,为什么偏生忘不了这些扰人的梦呢?难道这也算是医生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并发症之一?
“那你快点吧姐,我先吃饭了。”
“叮铃铃--”
“叮铃铃--”
闹钟第五次响起,白禾已经出了卧室门打开电视机,白池混混沌沌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想关上吵人的闹铃,却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那刻瞬间清醒,也再顾不得什么诡异的梦境,一把掀开被子跑出门去,可须臾,脚却像是被钉在门边似的,动也动不了。
高中生学习学得起劲,每天早饭时都要雷打不动地打开电视机听新闻,说是“磨耳朵”,培养语感,积攒作文素材,可今天明显是因着方才催着自己起床弄得晚了点儿,小姑娘吃得急,压根没去听电视机里播报的内容,不然指定是要激动得跳起来。
按理说,这种事换做谁都该激动的,换做自己也是一样。
如果昨晚没有收到褚允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的话。
砰一声,白禾吓得一激灵,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那扇猛地关上的卧室门,下一瞬,门又被一把拉开,女孩一身臃肿的棉服外套,围巾裹着蓬乱的短发匆匆忙忙跑出来,一股脑将桌上的面包牛奶揣进包里拔腿就跑,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今天怎么了?这么着急?”
白禾疑惑讷讷着,听着楼梯道里笃笃笃沉重的脚步声渐远,而新盛律所里,褚允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墨水屏的边框。
【澄阳市政府2026年壹号文件53:经各方协商,澄阳市政府拆迁办公室拟于2027年1月1日起实施泠水区片区纺织基地周边的拆迁改建计划,范围包括重阳小区全部楼栋,毛纺小区街心花园后楼栋,以及纺织基地周边商铺沿十字街……】
过了千年之久,古时的城名,州名改换一新,“泠水”这两个字却奇迹般地留了下来,由原先的泠水县,成了澄阳市某一片区名。
“咚--”
“咚咚--”
“进。”
思绪被几声敲门响唤了回来,褚允抬眼,见林萱从门缝里探头进来,脸上一副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讲的表情。
“怎么了?你有发票找我报销?”
“不……不是,褚律师,是有人找你。”
“谁?预约了吗?”
“是昨天那个送伞过来的女孩,我以为你跟她认识的,就没让她预约,那我下去跟她说一声让她预约了再来……”
“等等。”林萱一顿,着实有些讶异地看着那人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你去忙吧,不用管了。”
“哦……好的。”
林萱匆忙打开门让出过道,倚着门沿目送那人迈进电梯,直到银色的镜面逐渐将身影吞噬,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这才渐渐涌上来,她不由得想起昨晚回家路上,坐在褚允宽敞的七座越野车里,她好奇地问出口:“褚律师,您为什么非要让拆迁办连那栋楼一块儿拆呢?”
“留一栋孤楼在那儿不妥当,治安,卫生都是问题,如果居民有怨言,后续可能还会有官司。褚氏不差这点钱,重要的事法律程序上不能留下隐患。”
昨天,那人是这样说的。
昨天她信了,今天却觉得这一番话不过是个幌子,用来说服她,或者,说服他自己。
律所前台对面的棕褐色真皮沙发上,白池焦躁不安地朝电梯那头张望,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想着再过五分钟还没见那位女律师下来就得跟前台招呼一声先走了,毕竟急匆匆打车过来已经花了五十,上班再迟到,实在是有点得不偿失了。
想来像褚允这样的知名律师本就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轻易就能约见的,兴许是那人的善意让她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错觉,甚至昨晚的事,大约也只是巧合而已。
白池想着,刚准备起身,却听电梯叮咚一声在走廊尽头停住,打开门,里面的人大步迈出来,皮鞋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听起来就名贵得不行的声响。
白池怔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幻想他是专门为自己而来的。
“褚律师--”
前台看见来人站起身笑着打招呼,褚允点头致意,不经意般瞥了眼站在对面的女孩便径自从旋转感应门走了出去,余光里,女孩呆怔在原地站了会儿也紧紧跟了过来。
“褚律师,好巧,你刚好要出去啊。”
“嗯,买早餐。”
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旋转门转得风火轮一般,白池紧紧跟着褚允的步子匆匆出了写字楼,楼外冬日凛寒,温差太大,眼镜顷刻便蒙了一层薄雾,她顿时两眼一抹黑,生怕跟丢赶忙取下眼镜借着围巾擦干再戴上,本以为还得很费一番功夫找人,却见那分外显眼的背影刚好就在自己正对面的热狗店前排队,枪灰色毛呢大衣,西裤,背头,冻得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疏离冷淡的气质,似乎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与那热狗店格外招摇的门头格格不入。
真奇怪。
像他这种人,也会吃这些垃圾食品的吗?
白池心里涌起暗暗的探究欲,忙不迭跑过去站在褚允身后,装作排队的模样。
“褚律师,我家楼房真的要拆迁了。”
“嗯。恭喜。”
“那……”白池斟酌着,一时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可前面队伍越来越短,若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褚律师,我想问问你,我家拆迁,有你在其中帮忙吗?”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那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昨晚,他问她如果房子拆迁的话愿不愿意,她说愿意,而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如果我想留下奶奶的房子,不愿意拆迁,你也会说好吗?”
话落,前面的人不出声了,只是那耳尖更红了些,红得像要滴血。
“那样的话,是不是我家就不会拆迁了呢?”
褚允觉得这小姑娘着实较真了些。较真到让他想要逃离。
而白池也一直等着他的回话,甚至觉得上班迟到了也没关系。
按道理,旁人也许会客套说能帮忙打探一下消息,或是直接告诉她房子要拆迁,可他偏说好。
一个好字,似乎包含着太多让人想要探究的内情。
她太想知道了。
“褚允!”
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呼,褚允转过头,看见踏着高跟鞋挥着手朝自己走来的邵彩如蒙大赦,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哦……她不是……”
邵彩本想嘲一嘲褚允这种大律师竟也会喜欢垃圾食品,却实在难以忽略他身后那女孩过于探究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