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 曲朝歌
天命司要抹掉曲朝歌,先抹他的名字。
黑册从虚空浮出,封皮金锁自行崩开。第一页只有官号丙七,第二页是历年任务,最后一页才藏着三字凡名。乙二的金笔落下,“曲”字先少一撇,“朝”字被墨云遮住,“歌”字只剩一张无声的口。
曲朝歌站在黑雪里,双手被断笔金墨灼得见骨。
血没有直接落地。金墨沿他的指节把每一滴托成小字,试图补回“悔罪归司”四个字。曲朝歌把手按进街边积水,污水立刻沸起,字形散成一层腥金薄膜。临川人向后退开,空出一圈湿冷青石;谁也不知道再靠近一步,会不会连自己的户籍也被那册子拖走。
江照夜没有伸手扶他。她将无名铁剑横在身前,防的不是人群,而是黑册下一次落笔。
他没有灵剑。录命官的力量来自官籍,一旦除名,读命、开门与护身都会一并消失。乙二并不急着杀,只等他变成连自己也想不起名字的人。
江照夜翻开凡人账。
伏牛矿页有“曲朝歌延时一刻以上,待证”,白沙页有他抄录水图,青桐删文页记着无灯复核印。每一处都不是完整生平,却与不同人的行动相连。
她先念出名字:“曲朝歌。”
陆青禾随后念了一次。造纸匠、临川粮工和验粮药师陆续开口。有人只见过他一日,也照自己知道的部分说:灰衣,写字,曾在县衙验粮。
声音无法恢复天命官籍,却让那三字不只存在于黑册。
乙二冷笑:“你们可知念的是谁?”
他展开一卷旧案。
三千个被抹掉的名字像灰尘落满天空。那是十年前的沉星谷,天命司为当时主角开一条飞升路,将谷中抵抗迁徙的三千人从九州记录中删除。曲朝歌正是执笔者。
乙二没有替他隐瞒,反而要让临川人知道自己正在保护一个刽子手。
人群声音果然停了。
临川后巷忽然有人挤到前面。那是替县学抄书的中年妇人,右耳缺了一角。她盯着落下的残名,认出其中一个姓氏与母亲临终前反复念的一样。沉星谷覆灭时她才七岁,被贩货队带出,后来户籍写作“路旁拾女”,无乡贯、无旧亲。她不能证明天上的每个名字都真实,只能卷起袖口,露出谷民旧俗留下的星形烙记。
“我不替他求情。”妇人说道,“也不许你们说谷里从没有人。”
她说完便捡起砸曲朝歌的那块石头,放到旧案卷下压纸。恨与作证落在同一只手里,并没有彼此抵消。陆续又有两名过路商人认出沉星谷货印,一人愿意留话,一人只肯指出印记便走。曲朝歌没有抬头看他们是否原谅,只把两种反应都记进尚未烧尽的册页。
一名粮工问曲朝歌:“是真的?”
“是真的。”曲朝歌回答。
“你杀了三千人?”粮工继续问道。
“我抹名以后,谷阵不再承认他们是人。”曲朝歌说道,“迁徙令将他们判作无主障物。两千四百一十一人死,余者失散。”
“为什么做?”陆青禾问道。
“怕被抹,也相信唯一主角能维持九州。”曲朝歌回答,“后来知道不对,没有立刻停。”
他没有把一切推给乙二。
临川人中有人放下见证板,不愿再念。一个病者家属捡起石头砸向曲朝歌,石块击中额角,血沿脸侧流下。江照夜没有替他挡。
“你们看。”乙二说道,“此人所写皆可疑。把抄件交出,天命司不会追究临川受其蒙骗。”
确实有人动摇。
曲朝歌的罪真实,不等于赤羽粉不存在;可天命最擅长让一项真实污点吞掉所有其他事实。若证据只靠曲朝歌信誉,今日便会全部崩塌。
许槐临走前留下的三锅试验仍在。
采样粮、病者脉案、二十七村验粮结果各自独立。江照夜让众人把曲朝歌的口供从证据链中单独拿出,剩余部分照样能够互证。删文由造纸匠从纸纹显出,命砂由伏牛矿牌对应,水图由冯七汛和船夫判断。
书吏在公证板上重新画了线。曲朝歌经手的内容用灰线圈住,旁边标明“有旧罪,须外证”;许槐的粮验、病者用药和温阵残砂则分别连向不同见证。有人质问既然曲朝歌曾删过档,他辨认的所有金字是否也可能是假。老造纸匠便只证明纸层年份和压痕,绝不替金字释义;粮工只认命砂批次,亦不证明谁下令埋阵。
一条证据被拆成许多有限的话。每个人只说自己确实知道的部分,空白仍留在板上。那空白不如一个完整阴谋痛快,却让乙二无法只推倒曲朝歌,便使整座事实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