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热搜之后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二。
那天早上沈知意到花店的时候,沈眠枝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脸色不太对。“你先进来看。”
沈知意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急着开门,先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眠枝的表情。沈眠枝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手机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那种紧张的样子她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沈眠枝这副神情还是在九月,她弟弟打电话来要钱的那天。
“怎么了?”
沈眠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里是阳光房的玻璃门,门上贴着“纸笔咖啡”的手写招牌,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见靠窗的桌子、窗台上的植物、还有坐在桌前低头写字的几个侧影。拍摄角度是从巷子对面拍的,隔着桂花树的枝条,玻璃反光让画面有些模糊,但沈知意一眼就认出了那扇门。
“这是什么?”
“一个本地探店博主发的。昨天晚上发的,已经六千多点赞了。”沈眠枝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划。“评论里有人在问地址,有人说明天要去打卡。还有人说‘这家店老板是个离婚女人,特别励志’。”
沈知意接过手机看了看那段视频。背景音里博主的声音被巷子里的风和玻璃门的阻隔削得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几句——“藏在老巷子里的一家花店,老板娘特别有意思,不卖花的时候就在店里放几张桌子让人写字,一杯咖啡坐一下午,特别治愈。”
她把手机还给沈眠枝,转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把门推开。铜铃响了一声。她走进花店,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昨天没写完的账本翻出来。沈眠枝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你不担心?”沈眠枝问。
“担心什么?”
“来的人太多。之前陈苑那篇文章带了一波人,周六差点挤不下。这次是视频,比文章传播快,来的人可能更多。”沈眠枝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了攥又松开。“还有那些评论,有人把你离婚的事都翻出来了。有人在下面问‘她前夫是谁’,还有人扒出了你以前上班的公司。”
沈知意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她写完那一行,抬起头来。“来就来。阳光房和花店各能坐二十几个人,门口贴了‘满员排队’的牌子。人多了就排队,排不上的下周六早点来。”她停了一下,“至于那些评论,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沈眠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进来把包放下,开始整理操作台上的花材。她整理花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剪刀剪断花茎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十点刚过,巷口就有人探头进来了。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站在玻璃门外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推门进来,扫了一圈花店里的陈设,走到收银台前面问:“请问那个‘纸笔咖啡’在哪边?”
沈知意指了指门洞那边的阳光房。“在那边。今天没有活动,但是可以坐着写东西,桌上有本子和笔,咖啡在操作间自己倒。”
女孩点了点头,走进阳光房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窗台和书架上那些植物的照片,又拍了那面贴满画和纸条的墙,然后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沈知意没有过去打扰她,继续在花店这边处理花材。
十点半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十一点的时候来了四个。到中午的时候,阳光房里坐了一半的人,有一半在拍照,有一半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拿本子写东西。
沈眠枝从操作间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房里的动静,低声对沈知意说:“今天来的都是看热闹的。”
“正常。过几天就散了。”
“那个拍视频的博主,要不要联系她删掉?”沈眠枝转过头来。
沈知意把一枝玫瑰的刺剪掉,扔进桶里。“不删。人家也没说坏话,就是拍了点东西。删了反而显得心虚。”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沈知意正蹲在操作间门口剪花枝,听见花店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花店,目光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停了一下——小鹿的两幅画、林薇手写的说明、老太太送的英雄牌钢笔搁在笔筒里、还有那面贴满了各种纸条和标记的墙。他看了一圈,然后走向收银台。
“请问沈知意在吗?”
沈知意站起来,把手里的花枝放在操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我就是。”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某家MCN公司的运营总监,名字叫周远。“我们想跟你谈一个合作。”他说着把名片放在收银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那个‘纸笔咖啡’的模式很适合做成内容IP,我们公司可以帮你做账号、做流量、做变现。直播带货、课程分销、品牌联名,都可以谈。”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谁告诉你这里的?”
“网上看到的。那个探店视频是我们合作的博主发的,效果很好。我们评估了一下,你这个模式有持续输出的潜力。”周远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草稿的,语气客气但笃定。“你不用做太多,每周配合拍几条素材,剩下的交给我们。账号起来了,一个月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手势。
沈知意看着他比的那个数字,没有回应。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张磊家的客厅里,蹲在地上捡那团沾着汗的袜子,张磊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不抬地说“你天天在家待着有什么累的”。那时候她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敢做主,每天想的是怎么把一桌子菜做得让婆婆挑不出毛病。现在有人拿着一张名片站在她面前,说一个月能给她多少多少钱,只要她配合做内容。
她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收银台上。“我不做账号。”
周远愣了一下。“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这不是小钱。”
“我知道。”沈知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但‘纸笔咖啡’不是内容。它就是一间屋子,几张桌子,几本本子,几支笔。有人来就坐,没人来就空着。不做直播,不卖课,不接广告。谁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变成账号之后就得每天拍,每周更新,有人设,有脚本,有KPI。那就不是‘纸笔咖啡’了。”
周远看了她几秒,把名片往前推了推。“名片留在这里,你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他把公文包拎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门还没有合上,另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沈知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花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知意啊。”
沈知意的后背一紧。她认得这个声音。张磊的妈妈,她的前婆婆。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打量着花店,目光从收银台后面的墙扫到操作台,从操作台扫到花桶里那些还没剪完的玫瑰和洋桔梗。她看了一圈,脸上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提了提,但眼睛没有跟着笑。“我刚才在巷口听人说,你开了家花店,还挺有名的。过来看看你。”
沈知意没有动。“有什么事?”
老太太把挎着的黑色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往前又凑了半步。“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啊,这店不错,收拾得挺干净。”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在店里打转,像是在估算什么。“小宇呢?最近怎么样?好久没看到他了。”
“小宇在上学。”
“哦。”老太太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笑容收了收,换了一种语气。“知意,我跟你商量个事。”
沈知意没有接话。
老太太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收银台上。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张磊的名字和日期,金额是八万。“你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的钱是你管着的。他借这笔钱的时候你肯定知道。现在对方催得紧,你手上宽裕的话,能不能先帮着还上?算是替小宇他爸解个围。”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借条。纸张发黄,折痕很深,日期是三年前。八万。她从来没听张磊提过这笔钱。老太太大概觉得她不知道,或者以为她就算不知道也会念在“小宇他爸”的份上认下来。
“我不知道这笔钱。”沈知意把视线从借条上收回来,落在老太太脸上。“而且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老太太的笑容彻底没了。“你这话说的,夫妻一场,他现在有难处,你总不能——”
“阿姨。”沈知意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我跟他结婚那几年,工资卡一直放在家里,你每次说家里急用我就转钱,前后加起来有多少你比我清楚。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只要了小宇。”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我现在有这家花店,是我自己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走出来的。八万我有,但我不替他还。这跟我有没有钱没关系。就算我今天账上趴着八百万,这钱我也不出。”
老太太的脸涨红了。“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好歹是小宇他爸——”
“他是小宇他爸,但他不是我的责任了。”沈知意伸手把那张借条从收银台上拿起来,折好,推回到老太太面前。“你把这个带回去。他借的钱他自己还。”
老太太把借条收进包里,盯着沈知意看了好几秒。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曾经站在厨房里被她训斥到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前儿媳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拎起包,转身走了。铜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在花店里转了一圈才散。
沈眠枝从操作间走出来,站在沈知意旁边。“我都听见了。”
“嗯。”沈知意低头把刚才剪了一半的花枝重新拿起来,咔嚓剪掉了多余的叶子。
“你还好吗?”
沈知意想了想,把花枝插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比我想象的好。”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薇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不太好看。她把报纸摊在收银台上,指着社会版的一角。“你看了吗?”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则短讯,标题写着“前妻开店走红,前夫家上门讨债被拒”。她往下扫了两行,大概内容跟上午发生的事差不多,添油加醋写了几句,最后还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话,说“双方正在协商中”。
“谁写的?”
林薇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巷口有人看见了,给本地号爆的料。也有可能是张磊那边自己找人写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手指在报纸边缘捏了捏。“我让人去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沈知意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协商什么。没什么好协商的。”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不怕被人说?”
“说什么?说我前夫欠钱不还?那正好,让大家都知道他是谁。”沈知意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拿起喷壶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流冲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浇完那一盆,把喷壶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林薇。“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他家客厅里蹲着擦地板。今天他妈妈来找我要钱,我说了不。这间店是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走出来的,那些字是我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