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六章 前路
陈默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阵,河水在他左手边流着,水声时近时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是在确认这条路上没有别人留下过他需要留意的标记。他走过一段河岸之后,在一个拐弯处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卡在水边的一块石头缝里,像是一小段麻绳,湿透了,但颜色还能看出来是深褐色的,用了几股细麻线搓成的。他蹲下来把它从石头缝里抽出来,绳头是齐的,像是被刀割断的,不像是自然断裂的。他把它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色泽与河边新近被水浸泡过的旧绳一致,磨损程度也比较接近,像是被留在那里不久。
他站起来,把绳头攥在手里,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河岸上方的植被稀疏,坡面平缓,像是曾经被人踩过。他循着那道坡面往上走了一段,爬上坡顶之后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布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地块,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浅草,草叶的朝向基本一致,像是曾受过同一种风向的持续影响。平地的中央有一堆石头,像是被人码放过的,叠成一个低矮的台子。台子不高,他用脚踩了一下底层的石头,重心是稳的,石头彼此压实了。他蹲下来,台子的正中央地面上有一个浅坑,浅坑里放着一块压平的树皮,树皮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片黑色的羽毛,一粒干透的种子。
陈默拿起那片羽毛,对着天光看了一下,羽毛的质感厚实,羽轴粗硬,在光线下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深蓝色的反光。他又拿起那粒种子,圆形,表面光滑,不大。他翻看它的外壳,触感比普通的种子更硬,像是被处理过。他把羽毛和种子放回原处,没有带走。他站起来,又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目光沿着平地的边缘走了一圈。平地的尽头,那面缓坡的北侧,长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宽阔,树根处的泥土有一些松动。他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树根处新翻的泥土上嵌着几块碎石头,像是被放置在那里的,堆成了一个弧形的轨迹,从树根底部开始,延伸到树根和地面交接的某个位置,然后消失在地面层。
他站起来,站在树冠底下,望着河流上游的方向。河道在这里变得非常窄,水流也急了起来,对岸的河滩正在变窄,河岸逐渐向岩壁过渡,再往前走,河岸可能就不再适合行走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下坡面,沿着河岸走回那扇木门前,拉开木门,穿过岩缝,走回那根石柱所在的低洼地,然后沿着那道窄缝挤出石墙,走过河谷,沿着那条已经走过的路往回走。
他回到牢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靠着墙坐下来,把水袋里剩下的水喝完,把麻绳放在膝盖上。他坐在那里,麻绳的末端的毛刺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粒干透的种子,放在掌心里。种子放在灯光下,在光线下显出深褐色的外壳和外壳表面一条极浅的纵向纹路,纹路的走向并不完全笔直,而是带着一点轻微的弯曲,像是生长过程中被什么东西轻微推挤过。他把它放回口袋里,把麻绳绕成圈挂在墙上的钉子旁边,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站了起来,走出牢房,沿着走廊走到铁门处,灰制服在门口的值班室里低头看着一本旧书。陈默敲了一下门框,灰制服抬起头看着他。陈默说:"洗衣妇住的那条街,现在还有人住吗?"灰制服合上书,停了一会儿:"她还在。"陈默说:"那我去一趟。"灰制服没有拦他。
天快黑了,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陆续亮起灯。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像是灯已经点上了。他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洗衣妇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清是他之后,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走进屋里,桌上有半碗汤,旁边放着一块黑麦面包。他在桌边坐下来,洗衣妇把油灯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粒干透的种子,放在桌面上。他说:"我在河谷那边找到了它。放在一个树皮盖着的浅坑里,还有一片黑色的羽毛,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她拿起那粒种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把种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陈默之前没有发现。她看了一会儿,把种子放在桌面上。她说:"她小时候喜欢在河边收集这些。有一次她说,种子会在河里漂很远。她想知道它们能漂到哪里去。"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每一年都会在河边捡几粒她没见过的,放在她房间的窗台上。她走的那一年,窗台上还有三粒。"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粒种子还给陈默。她说:"你留着吧。"陈默把种子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间屋子地板上的脸,我已经弄清楚了。它不是一个活的东西,是一个标记。用来指向地下的通道。她在信里说她看到了它,后来她沿着那条通道的方向走了。"洗衣妇没有说话,陈默走出了门,沿着街道走回牢房。他在墙角坐下来,把那粒种子和麻绳放在一起。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它们都在他手里。
他靠着墙,远处的水声还在响着。他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