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碍事
(九)
谢濯枝是个没良心的人,君帝便是如此形容她的。
幼时宫中大摆宴席,君帝在宴中逗弄孩子们,说谁能献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君帝将亲自教授他骑马射箭。
其余皇子公主争着抢着给他献上奇珍异宝,或是自己珍爱的小玩意儿。
唯独谢濯枝坐在角落,闷头用膳,那时她相貌可爱,其余弟妹也尚未出生,她排行最小,故此君帝对她颇为喜爱,笑着问她要献什么宝。
谢濯枝头也不抬:“君父哪缺我的东西,倒是我还缺很多呢,不如君父分给我些。”
母妃吓得花容失色,连忙站出来替她认罪,君帝却开怀大笑道:“华翎日后定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账,君父就喜欢你这性子。”
华翎是她的封号,五岁生辰时君父赐下来的,说她像凤凰的羽,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后来她的脸毁了,君帝再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大抵是因为看到她就会心生愧疚,所以干脆连见也不见了。
说来也怪,小时候的事她早已记不太清了,唯独君帝笑着说她没良心这件事,她记得极牢。
谢濯枝觉得君帝说的没错,她就是个自私至极的人,喜欢的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哪怕那东西她玩腻了也绝不拱手送人。
八岁时,宫人在后花园逮到了一条蛇。
是条很小的蛇,看起来就像一条破旧肮脏的细绳,混在草丛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七八个宫人围在一处,都是自小宫里长大,谁也没见过蛇,有的说拿榔头敲死,有的说用菜刀剁成两截更好,还有的说下毒药药死最安全。
“赶快处理,冲撞了君帝可了不得。”
“说得轻巧,谁知道有没有毒呢?”
“这种丑东西就不该活在世上,恶心死了,快把它杀了。”
那时年仅八岁的谢濯枝挤进人群,只一眼她便看见了那条已被棍子打得遍体鳞伤的小蛇。
的确很难看,很可怕,黑白相间的身体尤为诡异危险,身上沾染的烂泥和腥臭的血更加恶心。
可不知怎的,她又觉得可怜。
它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人无缘无故的厌恶?
她推开阻拦的宫人,把那丑东西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为它疗伤,给它饭吃,还赐了它一个名讳——
“真的不记得还有谁?”冰冷的指在脸侧轻拂而过,带来一丝丝入骨的寒意。
谢濯枝眼睫粘挂着泪珠,浑身累到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暇分辨他到底在说什么。
姜悯垂首吻在她的额头,声音极轻:“除了你自己和母妃,还有一个人,你再仔细想想?”
就在面前还记不出来,他只能认为她是故意如此。
话音落下,谢濯枝怔忪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小花。”
小花,正是她给那条蛇取的名字——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小花也早被她扔掉了。
姜悯神色恍惚一瞬,眉梢雪融,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是么,小花是谁?”
他语气逗弄,谢濯枝抓着他的衣襟,低声嘟哝着答他:“我养的小蛇,长得特别丑,还总是咬人。”
小花难伺候得很,一个不顺心就会用尖锐的毒牙咬她,不过它很有分寸,从不咬伤她,也不会让她中毒。
大多时候都是因为谢濯枝干了什么让小花生气的事,它才会愤怒地咬她的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她这个主人施以惩戒。
至于生气的事……
比如她睡觉时翻身不小心把小花压扁,再比如她给小花喂死老鼠吃,还有她跟皇子们打架时拿它当鞭子用……
小花相当记仇,而且极通人性,谢濯枝觉得自己说什么它都听得懂,尤其是说它坏话时,它甚至会气得绝食,不管怎么哄都不肯吃。
可只要一整天不理它,它又会蔫蔫地跑来求和。
谢濯枝很喜欢它,那是她唯一一个朋友,尽管它不是人。
姜悯俯身下来,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枝枝,你起的名字实在难听,再跟我说说小花的事……”
谢濯枝疲倦地靠在他怀里,困得要命,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哼哼两声:“困。”
闻言,姜悯有些惋惜地将她抱进怀里,为她掖紧被角,望着谢濯枝沉谧的睡脸,温声道:“睡吧枝枝。”
虽然记性差脑袋又不聪明,至少她有点良心。
*
翌日。
谢濯枝睡得极沉,她很少有睡得这么酣畅淋漓的时候,醒来时窗外旭日当空,已是午时,浑身舒爽得要命。
她瞥了眼窗外,登时惊起。
平常这种时候她早就在无名府打扫了,可今日竟然睡过了头。
谢濯枝慌忙穿衣服,却突然回过神来,姜悯就在她的家里。
她不用再起早贪黑第一个去见他。
心中瞬间安定下来,又升起些许隐秘的满足。
可姜悯在哪……
谢濯枝视线落在床头搭着的暗纱上,眼睫骤颤。
她缓缓伸出手将暗纱拾起来,唇色一点点泛白。
“枝枝。”
门外倏然传来姜悯的声音,谢濯枝下意识想把面纱覆在脸上,可姜悯已然走了进来。
她呼吸紧促,颤抖着手匆忙把暗纱戴好,怒道:“出去!”
姜悯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砸得一愣,眸光落在那面暗纱上,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他轻声解释道:“夜里睡觉戴着它还怎么喘气,所以我帮你摘了……”
“我叫你出去!”谢濯枝连鞋也没有穿,光着脚冲到他面前,用力推搡着他,“出去!”
姜悯抿紧唇,一步没有退后,反而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沉声道:“我还能去哪?”
谢濯枝却管不得他,脑袋热得她发蒙,一想到姜悯看到了这张脸,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丑陋的疤痕,她就要疯了。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万一他眼底是嫌恶、厌烦,或是像见到鬼一样惊恐,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就算他心地善良,不忍心伤害她,可谢濯枝听不得那些虚伪假话。
“公主天资傲人,就算伤了脸也是好看的。”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该有多疼啊,我只是心疼你。”
“为什么要在意一张脸,公主聪慧过人,何必拘于皮囊。”
她听了就想吐,倘若姜悯对她说这些,她宁愿杀了他。
不想听阿谀奉承的假话,也不想被任何人居高临下的可怜,更不想被任何人教唆她应该怎么活下去。
“滚出去,随便你去哪,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谢濯枝拼尽全力将他推出门外,而后重重将房门砸上。
而房门却没有关紧,她低头去看,一只手抵在门框上,呼吸一滞,手上力道陡然松懈。
姜悯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为什么非要把它揭开不可?”谢濯枝真的要崩溃了,声音哽咽地朝他大喊道,“这张暗纱一辈子戴在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