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嫁
蒙蒙细雨,沈萸撑着油纸伞,沿着蜿蜒曲折的古旧小巷,踏上回家的路径。
泥水溅在她鸦青色的裙摆边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小点。
迎面而来的王婆见从雾中走出的沈萸,浑浊的眼眸下藏着惊讶,皮上露出笑容,开口问候:“今儿,怎地这么早出门?”
沈萸温婉一笑,黑白分明的眸子亮了几分,“今儿我夫君便要到扬州做生意,我得早些送他离开。”
王婆不再说话,握紧手上的篮子。
沈萸来到埂南镇住在井酒巷已经有三年,三年间无人见过沈萸的丈夫,巷子里的人私下都道沈萸是个带着孩子独自生活的寡妇。沈萸对家的徐婆子是个说媒人,见时机道了,要给沈萸讲一门亲事,可就在前几日她的夫君回来了。
沈萸母子白日不在家,家里却有动静,但莫说镇上的人,就是井酒巷的人也没见过她的夫君。
王婆子没有,徐婆子没有,镇头镇尾的大婶也没有。
“萸娘,你这夫君三年不回来,你就不怀疑他在外面有过女人吗?男人就是那样,莫说你不在他身边,就算是左右眼轮着盯着他,他都会在你换着盯他的片刻找外头的……”
沈萸微微低下头,一副乖巧听训的样子,王婆只觉得脊背蔓上一股寒意,只听沈萸柔声有力地说:
“我夫君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王婆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她记得三年前,沈萸抱着瘦弱的孩子,搬进了井酒巷,巷子里的人何时见过这般貌美的女子,埂南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时间井酒巷住进美娇娘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都无意间路过井酒巷,驻足片刻。
时间久了,大家对她的兴趣慢慢被别的事情取代,被讨论的人从沈萸到她的孩子,现在变成了她的丈夫。
没有人见过她的丈夫。
在这三年间,王婆看了,鲜少有人在沈萸院子里进进出出,从巷子里面出来的人都是镇上熟知的人物。
除了前几日,一连几天,每天都有陌生的人从她的院子里面出来,有男有女,这些人都有的特征就是模样生的好,气度不凡,沈萸开始说她的丈夫回来了。
小镇不大,消息传播的速度极快,不出几天,镇里面又开始议论起沈萸。
人多口杂,添油加醋的故事,有恶意的,也有悲惨的,人人都在看热闹。
好在镇子事多,沈萸的事被众人咀嚼无结果后,村民转向了其他事。
王婆有个因失去丈夫而心灰意冷跳河自杀的女儿,看沈萸的眼神里面多充满着担心。
看沈萸一脸相信她丈夫,王婆知道这是他人家事,她一介外人不好劝阻,瞟着四周,青砖白瓦,地面上满是新长出来的青苔,王婆降低声量:“萸娘,小心你家对面的徐婆子。”
沈萸略有些惊讶,向王婆说句道谢,“我家小止还在家中等我,下回再和王婆聊。”
王婆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喉咙就像被遏住,发不出声,等着沈萸消失在拐角,这种无法张口的恐惧才消失。
王婆忽地浑身冒出冷汗。
沈萸用伞柄推开掉漆严重的木门,即便是小心翼翼,门不受控发着“吱嘎”。
实在是太破旧了,最近沈萸忙到忘记修它。
沈萸一边寻思把伞放哪,一边提醒自己,下午记得要修门。
“娘。”
沈萸一惊,抬头一看,朝歧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面,穿戴轻薄,耷着一双淡色眸子,抿着有些发白的嘴唇,静静地看着沈萸。
沈萸将手上的伞随手一丢,小步跑到朝歧的身边,蹲下,摸着他潮湿的头发,“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朝歧收回盯着伞的冷冷目光,转向他的娘,眸色多了许些的温暖,他摇着头,靠在沈萸的肩上,短小的手臂环住沈萸的脖子,
“天亮了,我才到院子里等娘。”
沈萸心疼地摸着朝歧的头,抱起朝歧,偏头在他稚嫩的小脸上轻轻一吻,向屋子里面躲,“怪娘,没有告诉你我要去哪儿。”
朝歧缩在沈萸的怀抱里面,“他们还会来吗?”
沈萸捏着朝歧的脸颊,噗嗤一笑,“害怕吗?他们都是娘的旧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朝歧收紧环住沈萸的手臂。
沈萸将朝歧擦干头发后,将他放在床上。
朝歧是个早产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在一起,经过这些年的调理,朝歧的体格和同岁的孩子一样,甚至要比同岁的孩子大一些,沈萸回忆起她的儿时,大约也是这个年纪和她的师尊分开的。
为了他日后的成长是不是该给朝歧独立开一个房间了?
“娘。”朝歧拉着沈萸的衣袖,眼神写着彷徨,沈萸立即打消离开的念头,情况不一样。
她和朝歧的情况不太一样。
“嗯?”沈萸坐在床沿。
“我会死吗?”朝歧茫然望向沈萸。
才这么小,朝歧还没有见过人间的山川河流,还没有见过世间百态,连他的家都还没有见过。
沈萸无法做到若无其事地哄骗着朝歧,微微歪着脑袋,细细拨开落在朝歧脸上的碎发,声音轻柔而温和:
“会,娘也会死,小草会死,院子里面种的树也会死,小止还记得吗?树叶子变成黄色后,过不了多久,那些死掉的叶子就落到了地上,春再来时,又是一批新的叶子,死亡不是终点,它是蜕变,让你以全新的姿态再活着。”
朝歧不懂,抓住沈萸的手腕,闭上眼睛。
沈萸轻轻拍着朝歧,哄他睡觉:“今天小止可以不去学堂,要是想知道的话,明日可以求教学堂里的夫子。”
朝歧睁开眼睛,眼球一转,“娘,我明天不想上学,后天也不想……”
沈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是因为娘不让你和学堂里面的同伴打架吗?”
朝歧小嘴巴一抿,看着颇有些严肃,哼哼唧唧无声抗议。
“那我明天可以不去吗?”
“当然不可以,但是娘今天会陪着你。”
朝歧眸色亮起来,神情带着愉悦,往旁边挪动,肉肉的手指指着身边的位置,“娘,你睡。”
沈萸刚要换下鞋子,眼见裙摆的衣服脏了,沈萸捧着朝歧的脸蛋亲上一口,“娘不困,娘去给你捏芝麻团子,等你醒来就能吃了。”
“多加糖,要多多的。”
沈萸捏着朝歧的脸颊,“最多加一勺。”
朝歧皱眉,后又舒展开来,一本正经道:“糖吃多了,牙会黑。”
说罢,他龇牙,白亮亮整齐的牙齿,惹得沈萸展颜一笑,摸摸他柔顺的发旋,捏好被子,转身离开小屋。
朝歧翻身,眼神逐渐空洞,盯着床帐看。
他今天又看到爹了,爹就站在娘的身边,对着他噤声,朝歧不明白为什么爹不告诉娘,他一直都在。
沈萸在后厨里面忙碌,趁着团子下锅,想去躺着偷懒。
拍门声和叫喊声齐齐传到沈萸的耳朵里面。
“萸娘,萸娘。”
沈萸急匆匆上低矮的几阶楼梯,嘎吱一声打开那扇脆弱的门。
头上盘着硕大的头发,几支妖艳的花朵簪在其中,不高的个子和粗壮的腰肢。
徐婆子推开堵在门口的沈萸,摇着不合季节的团扇,一边下楼梯来到院子中间,一边环打量四周,她看不见院子哪有男人的痕迹,依旧清贫如洗,嘴边挂着的笑,逐渐放大。
“县上的张公子出了丰厚的聘礼,还等了你一年,萸娘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过是一句话,徐婆子的头皮发麻,她莫不是昨天喝酒喝麻了?可她昨天不过喝了几盏酒,全全不到她的酒量上限。
“不是我不愿作答,只是我夫君不乐意的。”
沈萸站在门前,温婉朝着徐婆子一笑。
“萸娘,”徐婆子一摇一晃走到沈萸的身边,
“不是我说,你夫君将你丢在这儿,不闻不问过了三年,你难道还要等他一辈子吗?世上最虚假的便是男人的花言巧语,动动嘴皮子,就让天仙心甘情愿替他生子,说什么海誓山盟,海枯石烂,与其要这虚假的,不如抓住一些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