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陈硕最后这句话显然是专门说给张九六听的。
如果和平日里高门大户间一句话转十个弯的交流相比,这句话显然已经足够直白。
活了大半辈子的张九六也多少能从“聘”、“妻”、“结发”这些关键词中听出个大概意思。
总之这位三皇子不是只当找个乐子玩玩,他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明媒正娶自己的女儿。
这让这位老父亲更加忧心了,天上突然掉下来张这么大的馅饼,他很怕接不住被砸死了。
他整个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实话除了那张貌美的脸,没找到任何一点能当皇子妃的地方。
再一看这家徒四壁的草屋,甚至想不出来这位三皇子想索取点什么,穷到这个份上了,真是脱了三遍的芝麻,一滴油水都榨不出来了。
只可惜他的对手张七七是个不折不扣的真文盲。
刚刚还老实窝在对方怀里的张七七眼珠一转就瞥见了自己爹古怪的脸色,再联想刚刚陈硕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串什么话,她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像灵猫一样从男人怀中钻出,她一溜烟就窜到了张九六身后,露出一双黑眼珠一错不错地打量着陈硕,她自认为小声地在自己爹耳边嘀咕:
“刚刚那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什么结发为妻的,不会是要剪我头发卖钱当聘礼吧……”
“唉……”老父亲深深叹了口气,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转眼被自己女儿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回过头看了眼女儿那头有些枯黄的头发,心说要真只是这样可就好喽。
她所谓的小声嘀咕,落到习武的陈硕耳中和大声朗诵倒也没有什么分别,听了这话,他眼角一抽,连脸上得体的笑容也差点露出一丝破绽。
又在心底大致回顾了一下原本计划,他开始有些忧虑了,眼前这位少女的文盲程度搞不好在贫民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他即将要做的安排真的不会强人所难吗?
先不说他的内心想法,这边张九六已然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他护着自己的女儿,难得不卑不亢地发问:“到了草民这把年纪,就算是再没有见识的庄稼汉也明白一个道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容易砸死人。”
“虽然我不觉得您能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但有句话是我做父亲的必须要问的——七七她……需要付出什么?”
张九六今年将将四十的年纪,长久的贫穷与劳动却让他看起来远比那些年过半百的达官贵人还要老态,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里难得显露出了顺从之外的神色,生平第一次他直视着贵人的眼睛,为了自己的女儿这位父亲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匹老态的狼,而不是一只温顺的羊。
只可惜那不断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极力掩盖的惶恐,陈硕能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位父亲警惕着,他沉默了良久,目光越过他发颤的身躯,望向身后的那位少女。
她一点都没有感到恐惧,全身心地信任着自己的父亲,也完全没有思考自己此时的处境,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对方都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
陈硕打量着四周,他明明还站在这间破旧的草屋中,四周却好像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那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只不过他面色红润,身着华袍,他面目狰狞,似乎正怒不可遏地斥责着什么。
到最后单纯的责骂已经不能满足男人,一盏碧玉青花的茶盏像一根离弦的箭矢飞射过来,女人烟粉色的衣衫染上血迹,她的头歪垂到一旁,嘴唇几次开合,最终一言不发。
陈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抹虚幻的血色出现在手心中;他再抬起头,却没在幻觉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应该在的,就在那烟粉色衣衫的女子身旁,他也大喊过,挣扎过,为什么此刻他又不在了?
“他为什么愣在那里……?”
少女清脆的嗓音打破了这可怕的梦境,陈硕如梦初醒般回到了这间破旧的草屋。
又花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张七七不太清楚陈硕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烈的情绪,那是一种以她的文化素养说不出来的情绪。
陈硕后来告诉她,这种情绪叫落寞。
她看着自己父亲与男人在低声交谈些什么,张九六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极大的震惊,然后是惶恐,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思索的神情,而陈硕则始终保持着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张七七能感受到他并不快乐,却不知道他为何一直在笑,她只是有些担忧,想着是不是自己的举止惹了对方不快。
再后来就是一连串冗长的名词,大部分她都听不太懂,只是知道好像出现了很多人。
“吏部尚书之女、姜观砚、三皇子妃……”
脑袋转了两圈,没转过来,张七七只感受到父亲和对方的神情都放松了下来,她唯一明白的就是她真的要和眼前的人成婚了!
既然是要成婚了,对方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想明白这点张七七就觉得再没什么好怕的了,她径直从张九六身后走出来,揪着袖口下意识的出演了一个聪明人,然后问了个有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这么多人,你家能住下吗?”
瞧见她的神情,陈硕面露惊奇,如果忽视张七七眼神中的似懂非懂和那奇怪的问题,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已经通晓全局的聪明人。
想到自己刚醒来的时候,她正按照张九六的指示哭得梨花带雨,好像自己真是她遭遇意外昏迷不醒的可怜丈夫一样。
陈硕撤回了一个忧虑之心,他现在一点都不担心对方能否扮演好新身份了。
这姑娘,搞不好在演戏这块是个奇才。
见二人都看向自己,张七七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己又说错话了,但她又不想显露出来,便越发昂着头强撑着让自己思考。
她脑袋一转,又没转过来。
瞧见她这样,陈硕叹了口气,还是不能完全没有忧虑之心,他开始用对方能理解的话耐心解释。
“所以我要假扮成这个什么千金小姐和你成婚?!”
张七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聪不聪明了,连连否决这个提议。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那有些枯黄杂乱的头发,又扯了扯自己满是补丁的破麻衣,最后干脆原地转了一圈,“你看看,我这浑身上下哪点和千金小姐沾边,而且我是文盲啊,你刚刚说那些我都听不懂,何况是跟那些什么贵人交流!”
“不出三句我就会露馅的!”
陈硕心想,哪需要三句,刚开口发言说不定就露馅了。
但这话他可不能说出来,这会儿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