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魑魅魍魉
东方既白,晨旦鸡鸣。老幺大清早便被唤去破土。
所谓破土,即是在墓穴正式开挖前,让孝子先铲三锹土。考虑到王仲信死前尚未领有子嗣,因此由排行最末位的老幺代劳。
待他回来已将近巳时,王淑礼把老盆递到他手中,他接过,猛地往地上一掷。
屋外的人焚烧着一摞摞黄纸,又在大院中点燃长条红火的鞭炮,鞭炮炸响,顿时白烟弥漫,纸屑横飞。直至最后一缕炮声消泯于空气之中,唢呐吹起,白皑皑的一众人员声势浩荡地出殡了。
牙无餍原本还在思索,二人该不会要穿着丧服跟上山去吧,牙甘就带着她悄摸溜走了。
“所以我们昨晚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偷吃贡品。”
“哈?”
“开个玩笑。”
牙甘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愈发不正经。
“带你见见世面,顺便把人认全。”
这个理由其实不尽人意,但还是那句话,牙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跟上他们。”
二人变作一对白头鹎,飞至送殡队伍的最前。
老幺此时负责执幡引路,他身材短小,四肢无力,学业又荒废,没有足够灵力傍身,此刻在烈日的照耀下已然是大汗淋漓。八个虎背熊腰的扶灵紧缀其后,架着金丝楠木梅花棺——特大号的,亦步亦趋地行进着。
恰是一只灰喜鹊掠过,于队首所指的空地上滞留了片刻,被老幺撞见,后者骤然大喝道:
“是山蛮子,定是那凶魁的眼线来了!鼠辈,莫要躲躲藏藏的了,快快出来,看我不将你打死!”
说着,挥舞着手中那引魂幡将要上前去赶。
那灰喜鹊见状,只将翅膀一扇,“嘎”地一声,轻轻快快地飞走了。
一旁的王季茹讥讽道:“幺弟也未免太过于草木皆兵了。”
王伯囡道:“谨慎些总是好事。”
一段插曲毕了,众人敲锣打鼓,继续前进。
到达墓地已是日正时分。又是一阵纷纷扬扬的仪式,少虜们跪在棺前代哭,把铜钱珠宝,玲珑佩玉,连着那柄鎏金的斧头一起殉进了土坑里。
“我说牙甘,我们待会该不会要盗墓什么的吧?”
她早就发现这人特爱顺手牵羊。
“你很聪明。”
杀人刨坟,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牙甘可不管这些,她自己就是天道。牙无餍开始怀疑她是否有道德三观之类的概念……不是说神爱世人吗?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啊。
话说回来——所谓以直报怨,这种人其实不值得可怜。
牙无餍左右脑互搏,最终按捺住了那所谓的同情心。毕竟王仲信自兵戎相向的那刻起,就是要置二人于死地。论清白,那些被他凌虐至死的少男又何尝不是无辜之辈?
且说这边一众人熙熙攘攘地上了山,轰轰烈烈地下了葬,流程过了一趟又一趟,二人等得花都谢了,方待到唢呐声停歇。
众人陆陆续续地下山。最后一名虜童清扫毕离去,已是日薄西山。
牙无餍翕动着翅膀,轻盈地落在坟头,化为人形。牙甘随踵而至。
“要刨坟吗?”
“不了。”
仲夏的尸体放了整整五个晚上,隔着棺材都能闻见腐臭气息。无餍尚不能有效控制灵力,没有术法傍身,说不定会被这股恶臭熏吐。
牙甘用昨晚挪移贡品的法子,从掌心变出了一串珠宝。
“你也试试。”
原来是带她试手来的吗……牙无餍深受感动,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试图发动灵力。
只见白气四溢,坟头摆布的梨花白菊以肉眼可见之势枯萎,灵力顺着石缝蔓延至周遭,渗入地下,连土地也未能幸免,原本肥沃的土壤瞬间灰化、龟裂,彻底变作一板无机质。
“哦不。”
牙甘摇头表示不要紧,她一挥袖,灾难般的场景便为其重置。
又这么翻来覆去了两三回,牙无餍总算是挪出一柄斧头。
“不错,你捡到的归你。”
“好诶!”
牙甘又教授她撕裂空间、存放物品的法术——凡人通常使用乾坤袋、须弥芥子之类的物什,然而神明无需仰仗外物,法器傍身只会徒添累赘。
牙甘所有的“子虚”空间与牙无餍的“乌有”空间相对,无边无垠,亦可存放活物。
二人又将殉葬品简单整理一番,牙甘把银钱悉数交予牙无餍,声称是零用钱。接着罩上傩面,换作一身漆黑打扮。
“干嘛,要去杀人哪?”
牙甘拎起一串珠宝,解释道:
“这些东西用不着,拿去典当了。”
但是呢,绝不能在当地。
她抚上牙无餍的头顶,对方在其手中化为了一只大鼠,又被提溜起来,置于肩上。一旋身,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喧嚷的集市。
此地看着繁华许多。
“这又是哪里?”
“不知道,隔壁国吧。”
……本以为最多跨省,结果直接干到国外来了。
牙甘随便找了间当铺,也不顾对方出价几何,当即就要成交,被牙无餍拦下。
“这种东西要经过多方对比,不然很容易被宰的好吗!”
牙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被指示着又转了几户押店。最后选定了出价最高的那户店面。
“原先几个老板夫不太实诚啊,果然还是市中心的女老板最靠谱。”
最低与最高的价格竟相差整整十倍。牙甘不擅长这些琐事,却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人心之叵测。
牙无餍告诉她要赚“汇率差”,把京城典当的钱拿去乡下花,牙甘从善如流,赞扬她颇谙生活之道。
眼见着暮色苍茫,天空慢慢暗了下来,二人决定不再逗留。
“走吧甘老板,咱们打道回府。”
牙甘点头答应,眼前画面再度更换,来到荒郊野外的一处高地上。
“……等一下,我们今晚该不会要睡在树上吧。”
“还有事情要做。”
这时候不用睡觉的好处就展现出来了,即便昨天通了个宵,也不防碍今晚继续熬夜。
“好吧,去哪呢?”
“乱葬岗。”
“你又要刨尸呀?!”
转念一想,乱葬岗多的是无名无籍之辈,连个棺材也没有,更别说随葬品了。为了印证这一想法般,牙甘摇了摇头。
“走吧。”
随着脚步迈进,眼前景象愈发幽森:树木的枝桠生得扭曲,树冠广阔且色深,本就熹微的月光彻底被埋葬,烟瘴弥漫,空气有如凝实。
几缕火光若隐若现,色呈淡蓝。
“牙、牙甘,这里该不会有鬼吧……”
不对,作为前·信奉唯物主义的知识分子,牙无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种火其实是磷火,是尸体分解导致的正常现象。
“嗯。”
但这里是玄幻世界啊!牙无餍闻言躲进牙甘短发的发尾里。后者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以示安慰。
遽尔一股殀风刮过,树梢相互碰撞,沙沙声不断。牙甘当即把手搭在刀柄上。紧接着,一缕哭声自树林深处传出。
牙甘目不斜视,牙无餍则在她肩膀上左顾右盼,鼠尾巴乱甩搔得牙甘不禁倾头。
草丛窸窸窣窣,一条毒蛇猛然从中窜出,张着血口,银牙凛着寒光。
牙甘一个回身,长刀出鞘,自下而上斜斩。便见那毒蛇兀的滞于半空,一道血线自脑门正中显现,蔓延至全身。啪嗒一声,它掉落在地上,断作了完全对称的两条。
那哭声亦随之中断了一瞬,尔后,音调骤然拔高。幽怨的声音自四周八方荡漾而来,隐隐还附着了灵力。
若是寻常人,此刻早已溃败于这精神攻击之下。
然而牙无餍只是用后脚爪搔了搔耳朵表示聒噪。牙甘心领神会,不过她暂且无能为力。
周遭火光似受到感应,齐齐向二人聚了过来。待它们穿过迷雾彻底靠近之时,牙无餍才发觉这压根不是什么磷火,而是鬼魄灼灼如炬的眼睛。
“鬼呀——阿甘,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砍了它们哪!”
“砍不了。”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她闪身至前方,攥持刀柄,迅疾拔鞘,须臾间近百刃砍而出,风驰电掣。草叶被气流裹挟着翻飞,木石为凶猛的攻势所撼动。
那半透明的鬼魄如同进了碎纸机一般,分崩离析,随风零落,纷纷扬扬飘撒一地。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又重新聚合,徐徐浮起。
牙甘努嘴道:“喏。”
“什么?那怎么办!”
她拍了拍牙无餍的脑袋,拎起她的后脖颈,把整只大鼠拢置掌心,调整了一番姿势,牙无餍在她手中蜷成了一团。
接着她右臂屈肘,拳头举过后脑勺,左腿向前迈进一步,做出投掷长枪的姿势。而后——用力地把大鼠给抛了出去。
“当然是靠你了。”
“……?!”
牙无餍如炮弹般旋射而出,眼前景象不断回滚。在即将触及鬼魄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变回了人形,继而旋身蹬腿,竟做出一记回旋踢,恰好踹在了那殀魔的脸上。
肢体接触的部位迅速燃起火焰——颜色是白色。苍白的火舌很快席卷了鬼魄的全身,它残破的声带极力发出叫喊,狰狞地欲要扑上前来,奈何火势熊熊,带着一股不容抵御的侵蚀力,顷刻间将它吞没殆尽。
“我山,帅啊。”
她气势大涨,转过头,一拳揍在了身旁殀魔的面门上。这一次被触碰到的后者则如同被腐蚀一般,面部迅速融解,蔓延至全身,不过须臾便从世间泯灭。
“看来你已经能够自由操纵灵力的呈现形式。”
“这真的是一款自由度很高的游戏啊。”
尔后的一刻钟里,牙无餍切瓜砍菜般展示了鬼魄的一百种死法——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多,在杀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它们就集体四散而逃了。
空中悲怨的声音也就此消散。
“就这哪?有本事再来啊!”
“地缚灵活动范围受限,越靠近其诞生地其法力越强。我们处在边界地段,它实力受限,不会试图来硬碰硬。”
话末,她又添了一句。
“不过,即便到来的是完全体,对上神明,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你不是砍不了这些殀怪吗。牙无餍在心里默默嘀咕,思及对方对自己向来关怀备至,她没有拆穿她。
余光瞥见牙甘将长刀收入鞘中,盯着那看似精良的握把,她不禁开口问道:
“这把刀能那么轻易地斩断石化的王老二,想来是什么神器吧,它有名字吗?——这么厉害的刀,砍人跟切菜似的。怎么碰上殀魔就一点办法没有。”
牙甘沉思了片刻。
“没有名字……呃,叫白名吧。这只是一把普通的苗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