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进宫
殿内静谧无声,炉中龙涎香萦绕,细烟袅袅,厚重的明黄色帷幔垂落大半,隔绝了殿外宫道的所有声响。
正中御案宽大厚重,由整块千年紫檀木雕琢而成,案面打磨得温润光滑,边角雕刻龙纹,威仪天成。
一身明黄龙袍的圣人,端坐在御案后,手拿奏折,时不时地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王喜躬身蹑步,轻手轻脚趋至案前,低声回禀:“陛下,景国公求见。”
皇帝动作微顿,抬眸间眸色略带讶异,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张化?”
王喜垂首应道:“正是。”
他怎会突然求见?
上一次他来门口御书房求见,还是给他独子请封世子。
后来他又召见过他几次,本欲与他说说话,可惜张化满口君臣,他也没了兴致。
“让他进来。”皇帝沉声道。
景国公跪在御书房门外的青石板上,冷风吹过,他背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不多时,王喜快步从殿中走出,连忙俯身伸手相扶,和气道:“国公爷快起,陛下传您入内。”
“有劳公公。”
景国公顺势起身,指尖极快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塞入王喜掌心。
王喜见状连忙虚推,口中连道不敢:“国公万万不可,奴婢怎敢收受。”
可几番客气下,他还是笑眯眯地将银票塞进袖子里。
“国公爷快进去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景国公整理好衣襟,抬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沉香沉敛,压得人心头微滞。
他行至御案前三步处,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脊背挺直,嗓音恭谨:
“臣张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搁下手中奏折,垂眸望着阶下恭敬俯首的张化,目光深邃难辨,辨不出喜怒:“平身。”
景国公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他语气满是愧悔:“臣今日前来,是为犬子请罪!”
皇帝不解,问道:“你儿怎么了?”
景国公抬头,看向皇帝,“我儿昨夜醉酒,在天香楼冲撞了顺阳王爷与将军府二公子,还请皇上降罪!”
“就这点小事?”皇帝有点摸不清他的态度。
景国公眼眶微红:“皇上若不降罪,我儿怕是危矣。”
皇帝眉头紧锁。
张化今日莫不是疯了?不过是少年醉后失仪,些许小节,何必说得如此严重。
景国公接着道:
“昨日将军府二公子已让大理寺捉拿我儿到大理寺待了一晚,可我心中终究不安,还请陛下降罪,这样也好让将军府不在追究此事?”
他话说得委屈。
皇帝也回过味来了。
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道:“你直接说你儿子受了委屈,想让朕替你做主不就好了?何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景国公俯身一拜。
“起来回话。”
景国公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守礼。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说来给朕听听。”
景国公将昨夜的事尽数告知。
皇帝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简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长袖一挥,案上的奏折落了一地。
“真是好大的胆子!仗着他爹的军功,竟敢在京中如此嚣张!”
“堂堂世子!也敢如此对待,我看他真是疯了!”
这话虽是骂徐磊,可却是在影射顺阳王。
若没有他的授意,大理寺怎敢拿人?
景国公又将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一一道尽。
皇帝听着听着,竟还心虚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他。
景国公越说越哽咽,还撩起官袖擦起眼泪。
难为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在皇帝面前又哭又闹。
皇帝简直束手无策,怕他一下子喘不过来气,忙唤王喜搬来凳子,让他坐下。
“爱卿啊,此事朕定会为你做主的,你莫要难过了。”
皇帝温声安慰,又问道:
“这些事,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何苦忍到今日?”
景国公连连摇头,满脸愧疚:“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就算了,这点小事怎敢拿来叨扰陛下。”
“只是此事事关犬子,我着实害怕,这才前来叨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说着,景国公就要起身跪下。
“行了。”皇帝连忙叫住他:“你何罪之有?”
“天佑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吗?就算酒醉失仪,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徐磊却抓着这件事不放,仗着父兄的军功在京中横行霸道。”
皇帝说着,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景国公:“你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国公,有公爵在身,怎么任人欺负到这步田地?”
“朕不是还把镇京营交给你了吗?”
景国公面上愧色更甚:“臣……臣不想让陛下为难……”
他年长当今圣上几岁,边疆打战时,二人关系是极为亲厚的,他深知如何最能打动圣上。
果然,皇帝闻言后,沉默了半晌。
良久,他才慢慢开口:“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你。”
景国公这才没再说什么君臣有别,不敢当的话,反而泪眼婆娑的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想起以前二人在边疆时的日子。
他那时只是不受宠的皇子,张化彼时也是家族不受宠的庶子。
他深知以他的身份,留在皇宫中,迟早要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不如远去边关,寻找契机。
张化二话不说,收拾包袱,与他远赴边疆。
二人慢慢在边疆挣取军功,建立威信,那皇宫中,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后来,张化又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刀,护着他回到京城,一举助他登上皇位。
他登基后,也并未亏待张化,封他爵位,赐他荣华。
而张化做得也很好,登基三年后,便主动上交了所有兵权。
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想与之前那样亲近张化,可惜张化却满口君臣,古板得很。
他开始疑心,或许张化已经暗中站队了顺阳王。
可今日张化这一闹,才让皇帝觉得,是他想错了。
他一个皇帝尚且身不由己,张化这个国公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上又能好到哪去?
“好了,既来了,就陪朕手谈一局吧。”皇帝缓缓道。
景国公擦擦面上的泪,道:“这次,我可不会再让着陛下了。”
皇帝哈哈大笑。
“我近来常与大理寺少卿对弈,棋艺精进不少,你可要准备好了。”
——
商淼从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