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梁痕月下
吕贞赶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满阶枯黄,簌簌扑打着窗棂。
她原本是听闻院里侍女传话,说霓鸢今日整日闭门不出,唤也不应,心绪异常沉郁,放心不下,才特意抽身过来看看。
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预想的不安,都抵不过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绫帐撕裂一角,被人用力扯长,牢牢系在高处的房梁之上。纤细单薄的人影,便那样静静地悬在半空。
“来人!”
来不及多想,吕贞连忙上前托起霓鸢的腿。几个人合力把她放下来时,霓鸢的脖颈已勒出一道紫红的痕,面色青白,气息微弱,躺在地上如同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
吕贞的手始终在抖。
她俯身轻探鼻息,触到一丝微弱的温度,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下半截。随即吩咐下人将霓鸢小心抬至床榻,又遣人去请府中大夫。
下人慌忙奔走,脚步声纷乱,一时间衬得这间冷清小屋愈发慌迫。吕贞站在床前,指尖依旧止不住的发颤,连心口都堵得发闷发沉。
吕贞垂眸看着榻上人颈间那道刺眼的紫红勒痕,眼底覆上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她入府时日尚短,不比府中其他人根基深厚,进退自如。这座看似规整荣华的吕府,于她而言,始终藏着数不清的隔阂与暗流。
人心深浅,派系拉扯,她一直看在眼里。
霓鸢是旁人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这件事她早有察觉,却一直都没有点破。
她本就夹缝立身,身在棋局。索性顺水推舟,任由霓鸢留在身边。旁人想借着这双眼睛窥探她的动静,拿捏她的处境,她便也借着这层微妙牵制,不动声色稳住自己在府中的方寸立足之地。
霓鸢于她,是眼线,是旁人的棋子,亦是她默默借用的一枚筹码。
理智使她辨别得清清楚楚。利弊,分寸,博弈,她无一不明。可人心终究不是冷冰冰的算计。
这一年的朝夕随侍,端茶添衣的人是真的。温顺恭谨,事事妥帖,默默伺候的日子也一如是。
她身世尴尬,府中向来孤冷,身边本就无几人可信任依赖。霓鸢纵然来路不纯,却也日日守在她身侧,是这寒凉府中,为数不多的安稳暖意。
吕贞当然可以冷静利用,或是暗自防备,或是划清界限。却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人,在自己面前决绝寻死。
同为府中身不由己的人,她十分懂得进退维谷的煎熬。只是她没有想到,霓鸢宁死都不愿再撑下去。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开药,只说是心气大伤,郁结过重,万幸救下及时,只需静心静养,慢慢调理便可。待汤药喂服妥当,下人领命昼夜轮守,小院自此陷入寂静。
秋风萧瑟,日日吹落枯叶,院里只剩淡淡的药味,沉沉不散。
吕贞抬眼望着满院凄清萧瑟,心底漫起绵长的疲惫。不知何时,她的屋子昼夜被煎药味浸满。今日摔伤,明日咳疾,后日又是肩颈疼痛。似乎入吕府这一年,能安生的日子少之又少。
霓鸢卧病静养的这些时日,吕姝时常过来探望。
她总是孤身前来,带些温补吃食,言语温柔,细细叮嘱下人照料,温和宽厚,从不多问深究。
那日她坐在榻边,看向身侧的吕贞,开口道:“贞儿,眼下霓鸢卧病,霓鹭也刚初愈,你院里人手不足,难免劳累。我身边有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暂且调过来帮衬你照料院落,可好?”
吕贞摇摇头,“多谢二姐好意。只是我素来喜静,院里人多口杂,反倒喧闹扰心,不必麻烦了。”
吕姝见她执意推脱,也不勉强,温婉笑着转了话题,拣些府外轶事闲谈,气氛平和温煦了起来。
日子缓缓推移,晨昏更迭,秋风吹彻庭院。
霓鸢的气色一点点回暖,从终日昏沉,到偶尔睁眼,再到神志清明,身子渐渐褪去濒死的苍白。只是人愈发沉默怯懦,眉眼低垂,始终带着化不开的难堪与疲惫。
待她彻底清醒的又一夜,夜深无喧,万籁俱寂。
屋内熄了多余灯火,只有一盏孤灯,昏黄光影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明暗斑驳。
吕贞屏退左右,屋里只剩她和霓鸢。
霓鸢缓缓睁开眼,望见榻边静坐的人影。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身子却猛然一僵,下意识收紧肩头,满眼局促惶恐。
良久,吕贞叹了口气:“别怕,是我。”
她望着眼前怯懦颤抖的人,心底积攒多日的疑问盘旋在脑海,千头万绪堵在喉头。
你为什么要寻死?难道你从没想过,你死了,你的弟弟该如何自处?
她满眼挣扎,抿了抿唇,最终抛出了另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个问题是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霓鸢指尖攥着被褥,唇瓣反复翕动,脸面烧得通红,难堪至极,却始终垂首不语。蓦地,细碎呜咽从她喉间溢了出来。
她不敢答,也无从回答。
吕贞望着她缄口隐忍的模样,静默片刻,又问:“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娘的遗书,在你手里?”
这句话如惊雷落耳。
霓鸢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盛满错愕,猛地抬头看向吕贞,满脸难以置信。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猛地掀被下床,直直跪在地上,声音破碎,带着哀求:“求求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吕贞站了起来,她满脸怒意,隐忍的火气再也无法藏住,“我娘是不是还留了别的东西给我?你们有什么立场收走?”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霓鸢伏在地上,肩头颤抖,字字艰难:“这件事……太过复杂。奴婢若是说了,便是背信弃义,永世难安。小姐,念在我们主仆一场,您罚我,逐我,哪怕赐我一死,奴婢都绝无半句怨言……”
霓鸢断断续续地说完,没有起身的意思。
吕贞不禁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有些厌烦这般无休止的卑微哭泣与顺从。世人遇事,要么争、要么抗、要么拼一条出路,可身边太多人,只会困在原地认命流泪,等待救赎,从不敢挣脱半分桎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躁郁与怒意,重新睁开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淡漠。
“就算你不说,我也迟早会亲手挖出所有真相。”
她垂眸看着伏跪的霓鸢,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明日起,你依旧留在我身边伺候。只是你记住,往后若是再敢动别的心思,做违逆之事,我不敢保证,你的弟弟,能否安稳无事。”
她静静注视着霓鸢的反应,想要摸清,弟弟究竟是她最后的软肋,还是无关轻重的牵绊。
可霓鸢只是极平静地颔首应声,一如既往的恭顺卑微。
这般全然麻木,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让吕贞刚刚压下的火气再度升腾。她心头郁结难舒,抬手抓起案上茶盏,几乎就要狠狠摔落在地,借碎裂之声泄尽心头憋闷。可指尖触到瓷面的刹那,她忽然顿住。
她何时变得这般易怒暴躁了?
从前的她,隐忍克制,冷暖自持,从不会被心绪左右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