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夏至(十)
自从汪重的秘书来过,家属院各家的心就开始浮动起来了。
大家觉得既然纪安可以被返聘,自己也一定能够回到制造厂,短短的一段时间,几乎各家天天请大官小官吃饭。
而纪羽书这几天却过得十分煎熬。
她前几天夸下海口说一定会有企业来联系纪安,结果都快一个星期过去,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虽然这些日子纪安和段文颖只在饭桌上问过她一次,但她的压力大到不行。
纪羽书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在这个年代投递邮件太不靠谱了,还是得实地考察一下,直接找到人家单位面试才行。
就在纪羽书计划趁着寒假撺掇纪安和自己离开清远镇去一趟夏市时,制造厂突然传出消息,汪重因为贪污受贿被立项调查,厂长一职暂由副厂长代理。
清远镇请客的风气也随着这场风波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期末考试,纪羽书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试卷,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去了趟火车站,打听了一下去夏市的路费和时间。
等她回到清远镇,天已经黑了。
还没走到家属院,纪羽书远远就瞧见纪安和段文颖拿着个手电筒从家属院出来。
光打到纪羽书身上,他们看见人,连忙跑了过来。
段文颖走到纪羽书身边,抓着她的胳膊仔细查看:“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小叔问过你同学,他们都说你早早交卷了,早就应该回来了。鱼儿,你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帮你小叔查资料了?”
纪安看到纪羽书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长舒了一口气,他说:“鱼儿,现在小镇人心浮躁,因为下岗大家都怨念横生,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想不开报复社会,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还在街上,实在太危险了!”
段文颖猛猛点头:“今天我还听我同事说,邻省就有人因为不满下岗,在街上无差别伤人。”
纪羽书愣了一下,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当年寒假她做兼职这么晚回家,也有一个少年跟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早早回家。”纪羽书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段文颖嗔她一眼:“行了,夜里冷,赶紧回家。饭还在炉子上热着呢。”
纪羽书一回家就看见了沙发旁摆着的果篮和牛奶,她眉头紧皱,指着那些东西问:“这些是你们今天买的吗?”
段文颖端着菜瞟了一眼说:“今天刘副厂长来家了一趟,他拿来的。”
“他来干嘛?”纪羽书听到厂长两字立马警觉起来。
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拒绝后就原封不动地拿回去吗?为什么刘副厂长提来的东西还放在家里?
不安的感觉再次浮现。
纪羽书强自镇定,饭桌上干脆提起离开的事情:“小叔叔,我觉得邮件太耗时了,正好我放假了,我这里有些我爸留给我的钱,我们就用这笔钱去一趟夏市吧,你也可以直接去那些设计公司看看,然后和他们当面交谈。”
段文颖和纪安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像是只要不听,不好的事情就不会发生,纪羽书抢在段文颖和纪安之前说道:“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去了趟火车站,从我们这出发去夏市坐两天火车就到了,我们过几天就走吧。”
两人面对纪羽书的目光皆是游移不定。
良久后,纪安说:“鱼儿,小叔叔很感谢你这几天为我操心,今后不用这样了,我已经复工了。”
纪羽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呆呆地问:“什么?”
纪安说:“刘副厂长今天来了,跟我聊了好多。汪重那样赶我走是为了给自己家亲戚腾位置,现在都查出来了,他也被处分了。刘副厂长承诺只要我回去会在原基础的工资上给我提高一倍,还会升职。现在制造厂不能没有学校的项目,我必须要回去帮帮他们。”
在现在下岗如潮的年代,刘副厂长确实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这不是你的责任!”纪羽书起身有点激动,差点将碗弄翻。
“对每个设计师来说,设计出来的作品就是他的孩子,看着它完美落地是我的责任。”纪安平静道。
王惠在制造厂门后闹时,纪羽书曾庆幸过,纪安一旦做好决定,任何人、任何言语都动摇不了他半分,现在她却无比希望纪安不是这么执拗的人。
段文颖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忍不住出来打圆场:“好了,你俩都别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吵架。”
纪羽书垂下眼皮,坐回板凳。就在回来之前,她还在畅想一家人离开清远镇的生活,现在全盘落空。
段文颖知道纪羽书不开心,耐心劝道:“鱼儿,我们都知道南方现在机会大,但今天刘副厂长请求的那番话着实让你小叔动容,这个叔叔,从你小叔进厂就一直带他,对他非常好,现在他接过了汪重的烂摊子,只要你小叔肯帮忙就能解决的事,他怎么好意思拒绝。而且,人家确实也开出了很好的条件。”
“虽然,你奶奶爷爷对我们都不好,但赡养他们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抛下他们不管。”纪安补充到。
“责任责任,都是责任。”纪羽书现在听到责任两字就头大。为什么他们不能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好好活着。
她很想哭,折腾了这么久没有改变一点点历史的轨迹,父母可能还是会面临几年后的那场灾难。
纪羽书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她需要冷静。
纪安看着纪羽书碗中还剩下一大半的饭,刚想叫住她就被段文颖扯住胳膊制止了。
目送纪羽书进屋,段文颖才小声对纪安说道:“你拦她干嘛?”
“我这不想让她把饭吃完吗?”
段文颖对自己老公这个情商真是没辙,她说:“人家鱼儿因为你下岗,天天泡图书馆查资料,忙活半天,现在你说算了就算了,她耗的那些精力怎么算,你还不允许人家有情绪?”
纪安无奈,他知道纪羽书有多向往离开清远镇。
谁找上门,他都可以拒绝,唯独刘厂长找来,他拒绝不得。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刘副厂长就没有他,他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
纪羽书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前世种种。
曾经许下的豪言壮志在这一刻化成了灰烬,她妄想改变结局,结果历史拐了个弯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到底哪里出错了?
是她不够努力还是历史根本无法改变,纪羽书觉得很迷茫。
尽管距离祸事还有几年,她完全可以在祸事发生前帮父母规避,但她不敢赌,那只有一次机会,但凡失败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她还是得提早规划,哪怕成功一次,就会产生偏差,就有可能帮父母脱离危险。
纪羽书在心中重新制定了个计划,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第二天,纪安和段文颖都出去了,就留纪羽书一个人在家。
冬天的早上冷得不像话,纪羽书窝在床上一点都不想起床,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想,清远镇什么时候才能通暖气。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搅扰了纪羽书的好梦。
纪羽书迷迷糊糊地下地找鞋,然后拿了一个毯子将自己裹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她从没听过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纪羽书吗?邮局这边有你的邮件,过来取一下吧。”
纪羽书顿时觉得,这冬天早上的温度还没有这通电话带给她的温度冷。
……
站在邮局门口,拿着厚厚的一沓邮件,纪羽书只觉得讽刺。
她取出其中一封撕开封条,袋子中装的正是纪羽书之前寄过去的稿件,伴随稿件的还有一份来自夏市某企业设计部门的信。
纪羽书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信细细读了一遍。
纪安很优秀,纪羽书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她寄出去的所有邮件都有回复,大部分企业都表达了对纪安过去的热烈欢迎,甚至有人把薪资都开出来了,只等纪安过去。
纪羽书现在非常后悔当时没有留个座机号放在信中,因为做明星的缘故,纪羽书对这种把号码给出去的事情非常谨慎,犹豫过还是害怕电话暴露被骚扰,终究还是没有给出去。
也就是这一个举动直接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