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有功
寨子里的阿哥们开始在坝子上三两成群地清点伤势,有几个受了刀伤的被扶着坐在竹凳上,阿姐们从吊脚楼里端出草药和凉水给伤者清洗伤口,娃娃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往坝子上张望。
老蛊师纳叔一拐一拐地从鼓楼里走出来,蹲在一个断了手臂的马匪跟前,看了那人半晌。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银囊,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撒在那人的伤口上,站起身招呼几个阿哥把人抬走。
活捉的马匪被寨中青壮用粗麻绳捆了手脚搁在坝子边上的老榕树下,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谢昭站在坝子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苗刀,刀背上沾了些马匪衣上的污脏。
她低头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些接箭、夺刀、上马的迅疾动作,她做起来几乎没有经过思量,仿佛水到渠成。
可她又分明说不清这种水到渠成究竟是哪里来的。
寨子里的阿妈阿姐们围上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她有没有受伤,用苗话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有几个阿妈伸手摸了摸她手臂,又捏了捏她虎口的茧子,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一个年长的阿妈用苗话说了一句,周围几个阿姐都点了点头,望着谢昭的目光便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个被谢昭从马蹄下救了回来的阿妈走到她面前,把一串银手串从自己腕上褪下来,套在她手腕上。
银手串上雕着细细的龙鳞纹,冰凉地贴着皮肤。
“安巴。”阿妈眼圈泛红地道,双手合着她的手背。
谢昭后来才知道,这个词在朗洞寨子里是“福气”的意思,而福气是人受了山神的保佑之后分给别人,便是最珍贵的赠予。
妹霞从北面竹林里跑了出来,短刀还攥在手里,跑到谢昭跟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站直身子拿那双浓眉大眼把谢昭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遭,然后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绑着的马匪,又看向谢昭。
这目光不再是审视,带上了郑重。
谢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银铃声,快得近乎狂乱。
阿霁海从寨子南边山道上跑回来,竹篓还背在背上没有来得及放下,草药从篓口颠出来撒了一路,紫色的浆果在石板路上碾成一滩一滩的汁泥。
脚踝的银铃像是疯了一样乱响,穿过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谢昭的阿妈阿姐们。
他冲到谢昭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里头全是惊魂未定的惶急与担忧。
“你——你怎么——”
他伸手抓住谢昭的胳膊,把她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
刀上有污脏,她没有受伤,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黏在脸侧。
阿霁海终于看清楚了,整个人便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那样,往下一矮靠在她肩侧,额头抵着她的肩窝。
鼻息透过衣料贴在她的锁骨上,还带着跑得急了之后的气喘。
几个阿妈阿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抿着嘴笑。妹霞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别过脸去,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寨中铜鼓又擂响了几声,这一回是长而缓的。这是报平安的鼓点,也是召集寨中所有人到坝子上来的信号。
黎姜从鼓楼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鸟。
寨中男女老少都聚在了坝子上,连那些从门缝里探头张望的娃娃也被阿妈们抱了出来。
受伤的阿哥包扎好伤口后也被人扶着在竹凳上坐下,榕树下那些被捆着的马匪由几个青壮汉子守卫着。
老蛊师纳叔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着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意思是被绳子捆着的都在这边,不许越线。
黎姜的目光在寨人中间缓缓掠过,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可坝子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马匪今日来了三十五个,被阿哥们打倒了二十一个,逃了十四个。”
黎姜的声音平稳而沉,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寨中有七个阿哥受了伤,一个被砍在手臂,两个被马蹄踢了肋骨,其余都是皮外伤。阿迭的腿伤还没好全,今日又冲在最前头,该夸。”
围着榕树的青壮汉子齐齐朝坐在竹凳上的阿迭投去赞许的目光。
黎姜往下扫了一眼,又接着把善后的事宜一一吩咐下来。
纳叔负责治伤,几个阿妈负责收拾坝子上的残局,青壮们分作两班交替看管俘虏与守寨。
“今日本寨有一桩事要论。”黎姜忽然顿了顿,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妹霞,阿榜,你们站到前面来。”
妹霞从人群里站出来,拉了谢昭一把。谢昭站过去,两个人的衣裳都沾了泥尘,头发都有些散乱。
妹霞把今早马匪来袭时阿霁海不在寨中、她带阿榜去竹林躲避、半道遇袭阿榜徒手接箭的事用苗话说了一遍。
她口齿清晰,说到谢昭接箭夺马上梁的身手时,身边几个阿姐随着她的讲述连连低呼。
“阿榜接住了一根箭,又用刀背把三个马匪打下马去。她一个人打倒了三个马匪。”
妹霞望向坐在坝子边的那个被阿榜救下的阿妈,“她还救了一个阿妈。若不是阿榜在,阿妈今天便没了。”
那个阿妈站起身来,捂着肩上的伤处朝谢昭深深鞠了一躬。
谢昭听得半懂,但从周遭所有人的神情和妹霞郑重的语气里,她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算是被寨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