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浸雨
付款成功。售货机的屏幕上跳出打着绿勾的界面。
江堪从取货口里拿出一瓶无糖茶饮,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下半瓶。
“呼……”
回头一看,一位头发花白、腿脚明显有残疾的奶奶正站在他的身后。
“不好意思,应该让您先请的。”江堪绅士地退到旁边。
奶奶拖着脚,颤颤巍巍地取出位于针织外套口袋内侧的零钱包,在机器前看了半天,却始终没能动手操作。
“小伙子,”奶奶朝站在一旁的江堪转过身子,“我孙子正在吊水,想喝可乐,你能帮我弄一下这个吗?我怕弄不明白,它收了钱不给我可乐呀。”
“嗯。”江堪再次走到售货机前,“奶奶,现在的机子都是扫码的了,您可以打开微信扫这个码付钱。”怕老年人听不清,他刻意放大声音。
“哦哦哦……这是我的手机。”
江堪接过,发现是很老的基础款型号,很卡,屏幕素质不好,看上去很刺眼。
在售货机前点掉手机上不知道多少个广告后,他终于打开了奶奶的微信。
“喏,奶奶,我扫好了,您输密码就行。”江堪耐心道。
“哦,好好好……密码……”
老奶奶的五官挤了挤,试了几次失败后便有些着急,打去一个电话:
“喂?我那个密码是多少来着?什么?我试过了啊?”
见此,江堪什么也没说,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买了一瓶可乐。
“奶奶,我知道怎么弄了,把手机给我一下。”他笑着说。
“哦哦,给你……”奶奶对他没有一点防备。
江堪装作点了两下奶奶的手机,机器扑通一声,掉出一瓶可乐。
“买好了。”他将可乐交到奶奶手上。
奶奶喜笑颜开,“哎呀,谢谢你呀小伙子,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没事。”江堪面带笑容走开了。
回到自动打印机前,孙茂的检查报告正巧开好。
他的微信收到了新消息。
江堪一把抓起孙茂的检查报告,扫一眼后,一边回复杨心柠发来的信息,一边快步通过大厅,走进孙茂的病房。
孙茂见江堪进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捂着自己的侧腹,用虚弱的脸色摆出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报警……”孙茂死死盯着江堪,“故意伤害,谋杀!她要杀我……快把那个女人抓起来!”
江堪眼皮都没抬,低头编辑着消息。
“咳咳……”孙茂装出半死不活的表情,“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拉那个女人同归于尽!”
江堪端着手机打字,在直径两米的范围内来回渡步。
“你一定要为我报仇啊!”孙茂突然大喊一声,拽住江堪的袖子,“英年早逝……我的父母就托付给你了!”
江堪被他一扯,险些误点了发送。
“你……”一股早已松动的怒火,在江堪心中的活火山中喷涌。
江堪咬着牙,将手中的检查报告卷成一个纸筒,高高举起,在孙茂的面中猛砸一下。
“……啊!靠!”孙茂松开手,转而捂住自己的脸,“你有病啊!今天已经打了我三次了!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
“那你来还手啊!”江堪厉声道。
听罢,孙茂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像条翻身失败的咸鱼,反而把自己疼得够呛。
“可恶!”
“我只打该打的混蛋!”江堪咬牙切齿道,“你就是纯活该!这一脚也是该你的!捂好你自己的肾吧!”
“什么!她踹爆了我的肾吗?”孙茂神情如坠冰窟,“我以后不行了吗?”
江堪把报告单扔到孙茂身上,“跟人家有什么关系?明明就是你肾结石犯了!”
“怎么可能?”孙茂轻轻掐了掐侧腰,结果痛得龇牙咧嘴,“嘶……不会吧?我还这么年轻!”
江堪抓起报告贴到孙茂眼前:“拜托!纵欲过度,把酒当水喝,昼夜颠倒,不良习惯比你肾上的褶皱还多!你不结石谁结石?”
“靠!那也是那个凶悍女人踹出来的!”孙茂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高跟鞋,“否则我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江堪愣住了,“你这玩意哪来的?”
“这就是她谋杀我用的凶器!”孙茂正经道,“我要告她!”
“你变态到这个地步?还把人家的鞋带回来!有病啊!”江堪忍不住怒骂。
“这是凶器!是证据!”
“你犯病是早晚的问题!还好发现得早,你再继续糜烂下去小心真英年早逝!”江堪的眼神像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别咒我啊你!肾结石而已,做个微创手术不就没事了吗?”孙茂不知悔改。
江堪冷脸:“你自己做吧!我可没时间陪你,生意不做了吗?”
“我第一次做手术啊!如果这是间黑医院,把我治死了怎么办?”
“我跟你妈说了!她一会就来陪你。”江堪穿好被孙茂拽掉一半的外套。“自己看着办吧!”
“诶,等等……”孙茂做出最后的挽留,“我知道你要去见谁,去见那个设计师是吗?”
江堪突然停住脚步,“……当然不是,我要赶去处理店里的事,然后回家一趟。”
“哈哈……兄弟,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哈,”孙茂勉强扯出笑容,“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吗?别忘记我们的赌约啊。”
江堪回头,“喂,这种没良心的赌你还想继续?还没吃够教训吗?”
“我总得回点本吧?”孙茂又是那无耻的笑,“当然奏效了,这可是有群聊天记录存证的,记得规矩的吧?兄弟群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言而无信是为大过!”
江堪没有回答。孙茂眼神得意,以为自己赢了。
其实他并不缺这点东西,只是想让向来高高在上的江堪输一次丢个脸。
此时,孙茂只能看见江堪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回响。
等突然袭来的沉默持续一段时间后,孙茂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谁说我输了?”江堪侧目而视,眼神锋利的像刀,一字一句:“我当然会遵守约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撂下这句话后,江堪大步流星地离开,病房内很快只能听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
孙茂怕他生气,但还是挤出了一丝心虚的微笑:
“三个月后,我看你怎么嘴硬……”
江堪骑车回到soland。
此时,阿诺刚刚收拾好孙茂造成的残局。
江堪揉揉眉心,今天着实让他心力交瘁。
赶紧关门吧,今天不适合再营业了……江堪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抱歉各位,打扰一下各位的雅兴……”他拿起话筒,再次走到舞台中央。
“感谢大家对soland的支持,”他露出疲惫的微笑,“今天我们出了点意外,要提前关门了,今日消费一律八折,大家感兴趣的,可以来我这里领取打折优惠券,等我们再次开业时使用,感谢大家。”
江堪鞠了一躬。
将事先准备好用来应对特殊情况的优惠券分发掉后,在场的客人们悉数离开。
大家并未为难他,这场风波造成的损失在可控范围内。
“阿诺,去二楼包房巡视一圈吧,看看还有没有人在……”江堪此时正在忙于关门前的清场工作。
他如不停歇的陀螺般,又忙了一个小时,才将整间酒吧收拾了个大概。
“……老板,我走了。”阿诺说。
“嗯……”
“你早点回去。”阿诺留下这句话后,掩好玻璃门,和其他服务员一起离开。
店内闭掉了大部分的照明灯。
江堪瘫坐于DJ台旁的折叠椅上,右手搭着椅背顶端,脑袋像没有支撑般枕着右手的臂弯。
“唉……”
仅剩的顶灯把他沉默的背影映在锃亮的黑色地砖里,又被缓慢旋转的风扇扇叶规律地间断切割。
空气中的浮尘轻轻游弋,身畔自然萦绕起一股清冷的孤独,像筑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耳畔响起哥特摇滚(Gothic Rock)幽闭的旋律,低沉而悲观,摇滚风格中独特的黑暗美学。
Nothing I dream.(我空无一梦)
Nothing is ture.(虚假成为一切)
江堪又在soland里滞留了半个小时,起身锁门断电,拖着无力的步伐踏上回家路。
在路上,他又想起了杨心柠。
让人家遇到了这么多不愉快的事……
想着想着,他驶进了一个位于城中区地理位置极好的院子。
大门四周皆是新建的单元楼,一栋又一栋,富丽堂皇,大气先进。
他略过这些新楼,继续行驶。
在这中产阶级小区的一角,有一栋开发商至今没有翻新的老旧小楼。
而一楼右手边,那间常年日照时间达不到平均水平、带个寒酸地下室的三居室,才是他的家。
江堪在楼下停好车,将电池几乎跑到底的车充上电,走进房屋。
当初,就是看上了这里偏僻,又自带一个隔音极好的地下室,他才不顾一切阻碍,执意用高价拿下这间自带区域溢价的滞销老旧房屋。
只因为他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这里安静,鲜有人来往,可供他随意弄得吵闹;离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