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明顺闺训藏素志 暗施仁恤守初心
晨光透过帷幔,孙艾迷迷糊糊伸手探向床榻另一侧,昨夜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沈樽温热的呼吸掠过耳畔,掌心贴着她后颈的温度,还有他笑着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的温柔。
“又在赖床?”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孙艾猛地睁开眼,这才惊觉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垂都泛着绯色。她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空落落的床榻提醒她,往后这样的清晨,会是常态。
她没让自己想太久,掀开被子起身。
铜镜里的自己鬓发散乱,眼尾还泛着嫣红。她对着镜子,看宫娥为她轻轻束发,簪上一支金步摇,想起昨日清晨沈樽为自己理鬓时的温柔,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漫步花园,池中的锦鲤吐着泡泡游来,她俯下身将鱼食撒下,看它们争抢着泛起层层涟漪。柳枝在春风中轻拂,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崇文殿。推开门,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次间,取下上次未看完的《盐铁论》,如饥似渴地沉浸在书中,忘记了独处的冷清。
第二日,皇后召见的懿旨传来,孙艾匆忙更衣入宫。踏入含象殿,望着她严肃的脸色,暗自反省:这些日子太松懈了,竟忘了这深宫处处都是眼睛。
“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她小心谨慎地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可挑剔。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听闻你昨日又去太子书房了?”陈皇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却惊得她一身冷汗。
孙艾快速收敛心神,试探地道:“臣妾还不太熟悉府中各处,一时辨不出路径,误入了崇文殿。见殿中书籍新鲜,便读来消遣。”
“消遣?”陈皇后冷笑道,“本宫竟不知《盐铁论》是用来消遣的。”
孙艾见已被查个彻底,干脆把心一横,低头认罚,“请母后息怒,臣妾知错了。”
“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臣妾不该擅闯殿下书房,翻看殿下的书籍。”
陈皇后见她错认得诚恳,也不好继续发作责难,只款款道:“你既通文墨,就该知晓‘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的道理。太子书房里的书,虽都是治世的典籍,你一介女流,读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入朝为官,辅世长民?!”
“臣妾不敢。”孙艾匆忙叩首请罪。
“记住,女子无才便是德。本宫罚你回去抄十遍《女诫》,静思己过,你可认?”
“谢母后宽宥!臣妾认罚。日后定谨遵母后教诲,绝不再犯。”殿中年长的妃嫔、女官倒是颇为认可陈皇后的处置,唯独坐在角落里的沈珍,看着孙艾拜伏的背影,深感失望。
返回太子府,孙艾便开始抄写。锦惠垂首侍立在侧,缓缓研磨着墨锭,窸窣作响,孙艾端坐在书桌前,神情专注,笔尖悬停片刻,目光逐字扫过原文,随即稳稳落下,将那些教诲工整地誊写在宣纸上,阳光照在她宁静而平和的脸上。
案头已抄好的宣纸整齐叠放,字迹工整。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妃就此改邪归正的时候,她却已在脑海中将这两日近身伺候的宫人面孔,在心底细细筛了个遍。
“太子妃,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明日再抄吧。”瑞仪端来茶盏,劝说道。
锦惠偷偷抬眼,观察孙艾神色,见她没有停下的打算,只好拿起一旁的龟形砚滴,往砚池里添几滴水,复又握住墨锭,慢慢研磨。
夜幕四合,宫娥点亮莲花灯台,孙艾恍若未闻,始终不曾抬头。直到将最后一句:
《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写完收笔,孙艾转动着酸痛的手腕,闭目向椅背靠去。锦惠将抄好的第五遍,摞至案头。
“什么时辰了?”
看了眼更漏,瑞仪轻声答道:“回太子妃,戌时三刻了。”半晌没有听到孙艾的吩咐,又柔声问道:“娘娘,您午膳、晚膳都没用,奴婢给您温碗燕菜羹吧。”
“不用。我有些乏了,更衣吧。”
闻言锦惠、瑞仪帮着孙艾卸去繁重的钗环,脱下礼衣,仅余月白色的袔子。夜风卷着一阵清凉,孙艾裹严锦被阖上双眼,不多时便听到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屋脊上的鸱吻衔着残月,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晕里泛着冷光。太子家令梁茂立于石狮旁静候,一架红顶辎车缓缓停在下马石前,朱福打开车门,梁茂快步迎上。
未见沈樽下车,朱福轻唤一声:“殿下?”车里才有了动静。长靴稳稳踏在下马石阶上,绛纱袍下摆随着动作翻卷,露出靴面上精致的云纹刺绣,远游冠上珠翠装饰,衬着他眉宇间的疲态更加明显。
脚下青石板路绵延向前,两侧朱红廊庑下,石灯早已掌起。太子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梁茂紧随其侧,压低声音汇报着府中一天发生的事:“巳时皇后召见太子妃,就昨日太子妃在崇文殿读书之事,进行了责罚。”
夜风掠过甬道尽头的影壁,瑞兽浮雕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沈樽听着他的汇报,步履却未有一点儿迟疑,烛火映在太子圆润饱满的脸上,辨不清喜怒。
抬眼间,重檐庑殿顶的正殿已赫然眼前,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汉白玉石栏上的蟠龙在灯笼摇曳间仿佛要腾空而起。直到踏上月台,沈樽方悠悠开口道:“府中被插入了眼线,你竟等事发才察觉?”
话虽说得平静,梁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臣失职。”
沈樽不再看他,只抬步向前走去,“太子妃那边如何?”
“太子妃自宫里回来,便在瑶光殿里抄书,午膳、晚膳皆未用。应该是被吓到了。”梁茂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樽。
不料沈樽却笑道:“你也太小看太子妃了。”他眼底流转的是不尽的信任和自豪,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梁茂一怔,旋即垂首:“臣还准备命人将未抄的五遍补齐。”
“你也备着,明日拿给太子妃,看她有何打算。”
“是。”
“太子妃现在何处?”
“瑶光殿。”
夜露凝霜,瑶光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晃。十二名宫婢垂首立在朱漆门两侧,手中宫灯映得青砖地泛着幽微的光,她们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笼长龙,待看清那对描金螭纹宫灯,最前头的宫女立即屈膝行礼,然后素白指尖扣住兽首门环,厚重殿门被吱呀推开。
沈樽跨过门槛,借着微弱的烛光绕过屏风行至寝殿,鲜红的喜帐将床榻笼得严实,两名宫女静立帐外,手中鎏金手炉腾起袅袅白烟。太子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噤声,宫娥已捧着银盆来到身旁,服侍着沈樽用温水浸润的帕子净过手脸,朱福为其脱去冠服,帐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太子抬眸见幔帐微动,动作愈发轻柔。
锦惠轻起幔帐,帐中满是孙艾发间茉莉头油香,沈樽侧身小心翼翼坐在床边,见她未醒,方抬腿上床,甫一躺下孙艾便翻身滚入他的怀中。
“吵醒你了?”他收了收胳膊,将她紧揽。
“怎么忙到这么晚?”声音中含混着未散尽的困意,又带着化不开的牵挂。
“各地官员开始陆续上报今年的收成情况。不少刑案也要开始复核、裁决。”他的声音很低,温软地缠绕在耳畔,像是哄人入梦的呢喃。
“那你有没有用膳?我命人给你做些汤羹?”渐渐清醒的孙艾准备支起上身,却被沈樽抱在怀里,不肯松手:“我在宫里吃过了。倒是你,为何不好好用膳?”他裹着暖意的询问,让孙艾不禁想起晨起梳妆时,铜镜里那张日渐圆润的脸。入宫之后受规矩所限,刀枪兵器再难触碰,日复一日的闲逸拘束,本就叫她心中积闷。之后又被皇后一通诘难,更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入宫以来日日闲居,久不操练,腰上都添了赘肉。再过几年,怕是连上马都费劲,更别说重拾往日身手了。”
沈樽知她心中不甘,却也知此刻不便锋芒太露,只好借着话题分散她的愁绪,“我看看,哪里长肉了?”说着手便已滑至腰间。孙艾本就怕痒,偏他又在两胁处乱搔,引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众人闻声,悉数退至殿外。
“你若再闹,我就还手了啊。”当她发出最后通牒,沈樽忙乖乖住手,生怕她一个用力,掰断自己的手腕。安静下来的二人复又躺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让你受委屈了。”沈樽望着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疼惜。
孙艾闭目,语气平静地道出心中隐忧:“太子妃之位向来惹人眼馋,旁人原都以为陈家势在必得,没承想最后落在了我头上。只怕日后他们也会伺机发难,寻个名目好将我废黜,让自家女儿取而代之。”
沈樽闻言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甜意,唇角不自觉勾起浅淡弧度,私心里竟暗自揣测,她这般不安,或许也在在意自己。便故意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带着几分热切,“你既这么担心,我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艾迎上他双眸,带着期待地问道:“是什么?”
沈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眼底笑意漫上来,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往后多给我些甜头,兴许我就离不开你了。”
孙艾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太子,竟会说出这种话,反倒起了兴致,想瞧瞧他究竟敢放肆到什么地步。于是探手勾住他里衣的交领,拽近几分。两人呼吸登时缠在一处,她直视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慢声道:“要你离不开我有何用?”说罢她松了手,顺势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眼弯弯补了句:“我要的是坐稳太子妃之位。”
沈樽眼底的笑意一滞,唇角微微抿起,半晌没说话。然后轻轻“哦”了一声,翻身背对她,不再吭声。
孙艾趴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笑:“当初可是殿下亲口说的,看中我出身简单、武畅西海。怎么,棋还没下完,就要弃子了呀?”她借机还击他当初那词不达意的情话。
沈樽自知理亏,刚要开口辩解,她已欺身逼近,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夫君莫不是想看我为你争风吃醋的样子?”
沈樽假意思考片刻道:“娘子若真愿为我大打出手,为夫倒也乐意做你的裙下之臣。往后府里大小诸事,听凭娘子发落。”
“既然如此,日后落个‘惧内’的名声,可别又翻脸不认人。”沈樽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奈何自己嘴上根本讨不来什么便宜,干脆一个翻身将她揽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蛊惑,呢喃道:‘不如夫人今晚便教教我‘惧内’二字如何写……’帐内烛火轻摇,一室温情,尽藏不言之中。
次日,梁茂给太子妃送来一只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仿了孙艾笔迹抄写的五遍《女诫》。
她不动声色地将盒盖盖好,只说了个“好”字,便把木匣收进柜中。
梁茂见状,暗揣太子妃是要亲自处理,便躬身告退,报与太子。
沈樽听完只道:“你查你的,切勿打草惊蛇,替太子妃兜好底即可。”
却说孙艾铺纸润笔,直到十遍全都抄完,仔细收好,亲自送入宫中。
皇后见她如此恭顺,实在挑不到错处,也只得放她回去。
当众人以为太子妃会就此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生活时,瑶光殿前月台上,她却招来所有近侍的太监、宫女。“本宫知你们自幼入宫,不曾有人教你们读书识字,可这世上哪有人生来就只为伺候人?从今日起,我便要教你们识字,等你们年满出宫后,也能为自己争一方天地。”
众人不知何意,以目光相询,孙艾扫过众人身影,又道:“即日起每日习一字,本宫随时考课,学得好的赏银钱,赐新衣。不用心学的,可就要打发出去做杂役了。”此等言论一出,惊得所有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而她却只是垂眸将衣袖边的一处小翻起捋平,依旧我行我素道:“瑞仪,将纸笔分与众人。”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大家见已成定局,开始顺从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依着太子妃的指令,席地而坐。
孙艾转到桌案后,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弱”字。写罢,她将纸张调转,推至书案边缘,让纸自然垂落在众人面前,用镇纸压好。开始讲解道:“这个字念ruo,意思就是柔软、无力。你们看,这个部分就像是弯曲的木棍”她边说边用手指沿着“弓”描画,“而下面的三撇,像不像柔软下垂的头发?柔弱的事物需要成双成对,相依而存,故而写两遍。”
宫女太监听得认真,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已经开始用手指比划。孙艾见了,轻轻一笑道,“纸笔在手,你们可以试着自己去写了。”
众人听后跃跃欲试,展纸润笔后却犯了难。他们有的攥着笔杆像抓拨浪鼓,有的把笔杆架在虎口上,腕子绷得僵直,还有些则模仿着孙艾执笔时的模样,三根手指颤巍巍捏着笔管,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笔,最终抖下一滴墨疙瘩。胆子大一些的,则瞄着孙艾的字,在宣纸下艰难地蹭出一条如蚯蚓爬行般的墨迹,引得周围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孙艾注意到众人形形色色的窘态,目光掠过人群时,在一个宫女身上顿了顿。那人握笔的姿势太自然了,可落笔时,却故意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还不如旁人。
“别急,慢慢体会行笔的感觉。”她柔声鼓励着大家,眼底没有一丝嘲笑,反而是蹲下身子,逐一指导,“放松些。”她轻握住一位宫娥的手,带着她运笔肯定道:“瞧,这不是好多了,慢慢来,不用急。”转身又托住旁边另一位宫娥颤抖的手腕道:“没事,刚开始都不太稳,写惯了就好了”她一遍遍示范,不厌其烦地讲解要点。大家心中想学,奈何笔画太过复杂,锦惠道:“娘娘,这也太难了,您还是先教我们些简单的字吧。”
孙艾点点头,深以为然,重回桌前,写下一个“人”字,展于大家面前。“这个字念ren,人便是如你我这样,头顶天,脚立地。”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一撇一捺。
众人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教了三五日,“弱”“人”“下”“早”“卑”几个字轮番练过。众人笔下的字渐渐有了模样,虽仍歪斜,却已不再是当初的蚯蚓爬行。
如此这般平静地过了半个月,皇后再次召见孙艾。这一回,孙艾面上满是惊惶怯懦,低眉顺眼地跪下,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胸间那盘筹谋半月的棋局,却推演的越发清晰。
“太子妃啊太子妃,不过才半月有余,你就又原形毕露了?”
“臣妾愚钝,请皇后娘娘明示。”她垂眸敛目,眼角眉梢皆是惊惶。
“本宫听闻你亲自教宫人习字,还说出什么‘为自己争一方天地’的混账话?”说罢抬手示意自己的掌事宫女琳琅将收来的字拿到她面前。“证据在此,你认不认?”
孙艾眼下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却倔强地跪得笔直自辨道:“臣妾不知皇后是从何处听来此等不实的传言。臣妾确实不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