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开诚布公
林雾平躺在床上,静静凝望着天花板的吊灯。细碎的灯光在浓稠的夜色里轻轻晃动,像一双双静默无言的眼睛。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的事情——她今天已经被连续震惊两次了,希望没有更多超出意外的事了。
“008。”她轻启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深夜的疲惫。
“在呢,宿主。”
林雾沉默片刻,轻声发问:“你说,那个被非法系统诱骗来的人……她当初是自愿的吗?”
008尚未应声,高阶系统清冷的嗓音先一步漫开,它还没有离开:“不管她自不自愿,她总归做了坏事。”林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了。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又开口:“那我能把这些事告诉沈知意吗?”
这一次,高阶系统停顿了许久:“按规定来说是不行的。”
“哦。”林雾的声音浅浅的,似乎有些失落。
“不过。”高阶系统似是轻叹一声,带着几分破例的纵容,“我擅自告知你真相,本就已经违规,总归是要受惩罚的。随便你吧。你也不用担心穿越局对你做什么,你不是宿主,穿越局没有权利惩罚你。而它们更不可能对沈知意做什么,像这种未独立的小世界,主角几乎都是无可替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雾心头微松,又问:“那你违规,会受什么惩罚?”
高阶系统似是没料到她会关心自己的处境,短暂卡顿后淡淡作答:“只是部分权限降级,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你。”
空气静默几秒,才传来它略显生硬的回应:“……不客气。”
身旁的008小声试探:“宿主,您打算告诉沈小姐吗?”
“是,我想和她开诚布公地聊聊。”
“对了,还有一件事。”高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像是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没交代完的事,顿了顿才重新开口:“你当初,并不是猝死。”
林雾瞳孔微怔,心头骤然一空:“什么?”
高阶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你昏倒不是因为加班,是因为灵魂被抽走的那一刻身体承受不住了。灵魂离体之后,那具身体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彻底失去了生命迹象。在别人看来,你就是猝死在了工位上。”
林雾怔怔张着嘴,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现实里晕倒的那个夜晚,记忆始终模糊朦胧,她从未深究过缘由,一直以为自己是倒在了无休止的加班里,是寻常的过劳离世。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很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阶系统短暂缄默,坦然道出冰冷的规则真相:“为了掩盖穿越局的重大丑闻。非法系统觊觎小世界核心能量、险些窃取成功,是整条监管链的重大失职。一旦溯源追责,所有相关人员都难逃惩处。为了息事宁人,他们编造了你过劳猝死的假象,以紧急征召的名义,强行将你的灵魂拉来填补漏洞。”
话语末尾,难得掺了几分自嘲:“如此一来,无人追责渎职,你不明真相,甚至会感激穿越局给了你重生的机会。”
真相铺天盖地涌来,密集又刺骨,像骤然亮起的万丈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也将她过往的认知彻底击碎。
林雾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紧紧收拢。万千情绪堵在胸腔,酸涩、委屈与无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再追问,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良久,才吐出一句闷在心底的话,嗓音沙哑又压抑:
“所以你们自始至终,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强行抽走我的灵魂,只是为了掩盖失职。”
“我的人生被你们肆意摆弄、来回裹挟,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积压多年的哽咽,字字沉重:“你们真行。”
高阶系统全程沉默,坦然收下她所有的怨怼,没有半句辩驳。数据流缓缓浮动,即将离开之际,留下一句诚恳又沉重的致歉:“对不起。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这份亏欠,确实属实。”
房间彻底归于寂静。
008惴惴不安地轻声唤她:“宿主……”
林雾依旧没有应声,只是将石膏抱得愈发紧实。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执宣泄,只是将满腔翻涌的委屈妥帖收好,沉进心底最深处。那些不甘与酸涩没有消散,只是被她硬生生压下,藏在了无人窥见的角落。
她埋首进柔软的被褥,良久,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她活着,可她确确实实,死过一次。
一场不由自己、无人问津的死亡。
今夜心绪太过纷乱,她已无力思虑太多。她缓缓松开捏着石膏耳朵的指尖,闭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晨光温和。
林雾下楼时,眉宇间依旧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眼底带着一层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她在餐桌旁坐下,拿起银勺慢慢舀着白粥,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她的目光虚虚落在碗沿,眼神空茫,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烟火,落在遥远又冰冷的过往里。
对面的沈知意静静望着她,将她所有的异常尽收眼底。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又稳妥:“你怎么了?”
林雾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抵着瓷碗微凉的边缘,沉默数秒,缓缓抬眼:“知道了一些真相。”
沈知意没有急切追问始末,只是安静凝望着她,眉眼温润,包容着她所有的低落:“愿意和我说说吗?”
“嗯。”林雾轻轻点头,“本来,就是打算告诉你的。”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敛去眼底的茫然,将高阶系统告知的一切,从头至尾缓缓道来。
一席话娓娓道尽,平淡的语气里藏着无尽的寒凉与委屈。
沈知意自始至终安静聆听,不曾打断分毫。
待林雾话音落下,餐桌间静了许久。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眉眼间,温柔缱绻,却掩不住她眼底的疼惜。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只三个字,轻如晚风,却重抵心口:“辛苦了。”
没有追问,没有诧异,没有探究对错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