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帘幕低垂,将外头的街景隔绝成模糊的影。
萧承泽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脑子里却不甚安宁地转着方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那女子立在廊下,日光透过檐角洒在她身上,一双眼眸亮盈盈地望着他,面上一派天真烂漫,开口便问他叫什么名字,还敢让他叫姐姐。
真是大胆呢。
不过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几分姿色。
萧承泽回想起她的模样,脸不由得微微一红。
但很快,他又恢复冷静。
潭照空是镇国公府的人,那便是贵妃的亲戚,贵妃的人,跑来跟他套近乎,还那般做派……
他睫毛压低了些,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清楚贵妃母子最近在忙什么,父皇接连在朝堂上为吴王造势,兵权,封地,差事,要什么给什么,桩桩件件都做在明面上,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贵妃和三哥,如今怕是已经觉得东宫之位近在咫尺了。
鱼咬钩了,这是好事。
可萧承泽想不明白的是,事已至此,潭照空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她若真是为着帮贵妃争宠固位而来,大可以在父皇身上下功夫。
父皇的脾性他了解,对女人虽说谈不上爱不爱,但好歹是大方的,潭照空既有那副容貌,又舍得下脸面,只需安分守己待在父皇身边,替贵妃争争宠,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向他示好?
难道嫌不够,还想让他也栽进去,让他去抢父亲的女人,惹怒父皇,然后彻底与储君之位无缘?
异想天开。
萧承泽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不过也挺有意思。
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回了府,萧承泽一进书房便唤来心腹长顺,让他去彻查潭照空。
长顺办事利索,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就把潭照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下午,萧承泽在书房习字,长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沓纸,神色有些微妙。
“殿下,您派我查的那位潭娘子,已经查到了。”
萧承泽搁下笔,接过那沓纸,一边翻一边听长顺在旁说。
“潭娘子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镇国公府千金,她是老国公爷的外室所生,那外室姓潭,老公爷对她颇为爱重,所以潭娘子随了母姓,哦,这位姓潭的女子,是前朝潭宰相的独女,前朝覆灭后,机缘巧合下被崔老公爷看中,后来入了镇国公府为妾。”
萧承泽翻了翻手里的纸,上面密密匝匝写满了字,有潭照空出生的日子,有她母亲入府为妾的经过,有老国公爷如何宠爱这对母女的种种传闻。
崔老公爷与国公夫人虽算不上恩爱,但好歹也算相敬如宾,但自从这位妾室出现之后,连相敬如宾也没了。
老国公爷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妾室和她生的女儿,对嫡长子崔靖渊,那是一眼都不带看的。
“镇国公心里头,怕是早就恨得牙痒痒了。”
萧承泽没有说话,微微蹙眉。
“老国公爷几年前去世时,那女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伤心过度,反正也跟着去了,父母俱损,潭娘子便落到了兄长崔靖渊手里。”
“崔靖渊待她不好吧?”萧承泽问。
长顺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谨慎的说法:“说不上好,潭娘子十四岁那年,崔靖渊把她送去了崔家的一座庙里清修,那庙取名为贞女堂,一待就是近两年,直到前几个月才接回来。”
萧承泽的手指停住了,嗤笑一声。
“为了把她献给我父皇,是吗。”
长顺低下头,算是默认。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萧承泽的目光落在那沓纸的最后几行上,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段话,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的。
“崔靖渊在上个月给陛下上了折子,说潭娘子早年间曾被贼人掳走过,坏了身子,对于这件事……”长顺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一个说法是,镇国公早就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厌恶至极,在老公爷过世之后,便对她行了不轨之事,后又拿她笼络达官贵人,也因此,才不得不撒谎掩饰事实。”
闻言,萧承泽的眉头蹙起。
他烦躁地闭上眼睛。
这崔靖渊,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什么样的人也敢往他父皇身边送。
纵使萧承泽厌恶,但也在内心深处可怜起了潭照空,她花朵儿一样的年华,全部填进了亲哥哥的吸血魔窟。
所以她为了吸引他目光而向他主动发话,是被逼无奈,不是发自内心……
“殿下?”长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该不会……您可不能啊,她可是陛下的……”
萧承泽闻言,睁开眼睛,朝长顺翻了个白眼,将那沓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知道。”他说,“你下去忙你的吧。”
长顺看了萧承泽一眼,什么都没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书房里只剩下萧承泽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盯着之前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发现里头有个空字,然后伸手将那张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他又坐了一会儿,伸手从纸篓里把那个纸团捡了出来,展开,抚平,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癔症了。
……
接下来的日子,萧承泽刻意没有进宫。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心绪。
潭照空是被崔家送进宫帮贵妃争宠的,是会跟他作对的,虽然他知道父皇不会让贵妃当上皇后,碍不着他什么。
但他萧承泽,是先皇后留在世上的唯一儿子了,是贵妃的眼中钉。
他跟谁有牵扯,都不能跟潭照空有牵扯。
尤其,她是父皇的女人,至少名义上是。
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能想,就越是想。
想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她笑的时候眼尾弯起的弧度,想她胆子真大,主动跟他说话。
想她有过别的男人,但是还没有他。
这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辗转反侧。
半个月后,他终于有了一个不得不面见父皇的理由。
户部的钱粮账册积压了几份,需要呈报御览。
其实萧承泽本可以让下属代劳,也可以让内侍转呈,但他偏不。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照了照镜子,觉得满意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太刻意了,于是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脱了,换了一件藏青色的。
藏青色沉稳,不显眼。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换回了月白色。
萧承泽带着账册进了宫,沿着永巷往立政殿走。
立政殿门口,安鹤正站在台阶上晒太阳伸懒腰,旁边阴凉处睡着他养的一只黑猫,安鹤跟萧承泽同岁,也是爱溜猫逗狗的年纪。
安鹤远远看见萧承泽来了,连忙迎上来,笑着行礼。
“齐王殿下,您怎么来了?大中午头的,您也不怕晒着。”
萧承泽镇定回答:“噢,是有关于户部的要紧事,要跟我父皇说。”
“陛下刚歇了午觉,您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通传。”
萧承泽点点头,在殿外站定,目光不经意地往殿内瞟了一眼。
殿门半掩着,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里面的光线很暗,帘幕低垂,像是真的在午睡。
安鹤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殿下请进,陛下醒着呢。”
萧承泽迈步跨进门槛。
……
殿内的光线比他预想的还要暗一些,窗帘半掩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午后的阳光,落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不是平日里用的沉水香,更像是……有女人在。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然后定住了。
萧临朔半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身上的玄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头发没有束起,半散在肩头,餍足而危险。
而他的头,枕在潭照空的腿上。
她就坐在那,穿着一件茶白色的寝衣,衣料薄得像蝉翼,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白腻的肌肤。
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以下一大片都露在外面,上面还残留着几枚暧昧的红痕,像是刚被什么啃咬过,她的长发散着,几缕垂在胸前,几缕落在身后,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嫩。
她的手指正捏着一颗紫莹莹的葡萄,送到萧临朔嘴边,甜腻的嗓音响起。
“陛下,张嘴。”
萧临朔张开嘴,含住了那颗葡萄,连带着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潭照空轻笑一声,抽回手,指尖上还沾着晶莹的汁水,她也不擦,就那么随意地垂在身侧。
画面太旖旎了,旖旎得不像是该被别人看见的场景。
萧承泽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看着她指尖上的葡萄汁水,看着她寝衣底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潭照空早就察觉到萧承泽进殿了,她是故意的。
给萧承泽看完了好戏,她才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里尽是了然。
她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
“陛下近日头风发作,不宜过劳。”
潭照空重新低下头,把目光放在萧临朔身上,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
“齐王殿下若只是来请安的,还请出去吧。”
萧承泽先是被震惊得瞳孔微缩,很快转为一声冷笑。
这女人还真是大胆,他父皇还在呢,她居然敢在对一个皇子下命令?父皇可最讨厌后宫弄权干政。
萧承泽嘴角微微弯了弯,但他的眼睛没有笑,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涌。
“才人如今都做得父皇的主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话是朝潭照空说的,但却是说给萧临朔听的,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好让萧临朔知道。
萧临朔睁开眼。
他的目光在萧承泽和潭照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似乎要说什么。
但潭照空没有给他机会。
她伸出手,手指轻柔地抵在了萧临朔的唇上。
“陛下不要说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糯,但却是命令的口气。
然后她开始给萧临朔捏肩。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落在萧临朔的肩膀上,力度恰到好处,不急不缓。
萧临朔居然真的没有说话了。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懒洋洋地享受着。
萧承泽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有任何一个人女人敢这样对待他的父皇,他的母后贤惠恭顺,不敢插足父皇的任何,潭照空是第一个,胆大妄为。
潭照空抬起眼皮,像是知道萧承泽心中所想,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我自然是拿不了陛下的主意的。”
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小孩,“不过呢,齐王殿下还是多为陛下的身体考虑吧,陛下现在头疼着呢,又有我陪着,所以,他不想谈论其他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看萧承泽了。
她的目光再次收回到萧临朔身上,专注,温柔,手指在他的肩膀上不紧不慢地按揉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萧承泽这个人就不存在。
殿中安静了几息。
萧承泽站在那里,看着潭照空,他觉得这间殿很闷,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立政殿。
殿外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殿下,留步。”
安鹤从身后叫住他,依旧是一张笑脸。
萧承泽停住脚步,看到他,皱了皱眉,道:“瞧你干的好事。”
安鹤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笑盈盈地跟他解释:“齐王殿下啊,这怎么能是奴才干的呢,当然是陛下,陛下想让您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