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巳
早春,微冷,顾昭柔坐在绣架之前,呵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冻僵的手指。
本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然而她才刚做完,就听见耳畔一阵脚步。
很快,一个穿粉戴绿,不太有品的女人气势汹汹过来,吼道:“你干嘛!是不是想偷懒?耽误我上巳节的出彩?!”
她这一吼,顾昭柔身边的婢女整个人抖了一下,顾昭柔却虽保持着低眉顺眼,眸中倒无害怕,手落下,继续穿针引线。
她一个穿越人士,有什么可怕的呢。
说来也十分倒霉,她在现实世界是个国际金融咨询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谁成想,刚刚结束一桩跨国并购案,上飞机回国,结果一睁开眼,就到了这个正六品国子监丞小官家中,成为这里的妾生庶女。
妾生就妾生吧,理论上在古代也算正经主子,不会如此清贫。
然而她的便宜父亲入京五载,仕途不得志,于是总之忙于钻营,但钻营也没钻营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让一个六品之家连给嫡女买一条上巳佳节的新衣都囊中羞涩。
嫡女尚如此,何况她这个庶女,私房钱零,值钱首饰零,金融能力尚在,却无法无本开锅。
真是头疼。
不过顾昭柔也无所谓,她最不喜欢打顺风局,反而有挑战才有兴趣,是故花了大概十分钟接受了穿越的事实,然后再花了二十分钟,理顺了后期的安排。
除了每日用不伤害自己的方式尝试穿回去之外,其他时间就用来跑遍这个地方的各大市场,一是了解行情物价,二是确认商业情况,为自己重操旧业做准备。
顾昭柔是元夕前穿过来的,至今已有三个多月,三个多月内,她确定了此地虽然是古代,但已商业十分发达,既诞生了纸币,又有许多简单的金融机构。
这几个月她也看好了几个项目,又优中选优筛了一道,目前,已经和一个人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只等上巳节无本捞钱了。
而等到这场合作成功结束时,她和顾昭顺的地位,应该会转一圈吧。
顾昭柔这么想着,手上的活却不停,绣架上面的活也了得差不多了。
顾昭柔摸了摸绣架上翩跹欲飞的蝴蝶,终于露出了一丝同情的神色。
这一丝同情,是给原主的,有原主这样的手艺,在现代,怎么也能混个非遗传承大师,然而生在古代,却只能是一个受长姐欺负的女奴,真是生不逢时。
顾昭柔同情归同情,却也不会完全沉浸在这情绪之中,她感慨片刻,就十分潇洒地扔掉了手中银针。
顾昭柔故意丢银针刺入蝴蝶翅尖,无他,就是表达一种对顾昭顺看不惯的思想感情。
顾昭柔丢完银针,推椅站起起来。
她这动静自然引起了顾昭顺的注意,嫡长女正在对一位婢女横挑鼻子竖挑眼,听闻这边动静,头一转,气势汹汹:“顾昭柔,你要造反吗?”
“自然不敢。”顾昭柔脸上看不出一点“我不敢”的意思,她语调平稳道,向顾昭顺摊手,“我绣好了。”
“什么绣好了?我检查过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偷工减料,我可——”顾昭顺怒气冲冲低头,但是看一眼绣架,又确实挑不出毛病。
顾昭柔早知道原主绣工无可挑剔,看着顾昭顺吃瘪,嘴角不由得有些笑意。
“你确定还要跟我继续斗嘴,不先去金明池吗?”顾昭柔笑着刺她,“上巳光阴可不等人啊。”
顾昭柔这话戳在顾昭顺心中,她指指点点顾昭柔一番,自己穿上衣服,还是外出上了马车:“你就留在家里,和厨娘一起做好饭,晚上回来吃不上热乎的,我唯你是问。”
这种话语……
顾昭柔低眉顺眼地送走她姐和主母,而后只是看了一眼和自己搭伴的厨娘,厨娘便含笑道:“哎呀,我现在要出去买菜,二小姐在家里准备吧。”
这段时间,顾昭柔和厨娘关系处得不错,早就商量好了今日行程,和顾昭顺前后脚出去。
顾昭柔出门的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在门外等她。不多久就走到了礼部司郎中的院落。
顾昭柔敲敲门,礼部司郎中嫡女李清辞过来开门,李清辞不算绝美,只是书卷气足,看上去十分令人舒服,只见到顾昭柔时眼睛一亮,礼仪不出差错:“昭柔,快进来。”
“我不进来了,马车就在外面,我们直接过去吧。”顾昭柔道。
李清辞忙说好的好的,回头招呼,另外两个女孩也走出来,一个发髻高梳,面腮桃粉,十分精神;一个则是垂眸含羞,眼波似水,都和顾昭柔打了招呼。
“云舒。”顾昭柔和精神的女孩击掌,又伸手扶了一把羞怯的女孩上马车,对她点头:“婉棠。”
两个女孩一个叫季云舒,一个叫江婉棠,季云舒是国子监司业的庶女,而江婉棠则是吏部员外郎的庶女。
李清辞名义上是嫡女,实则生母早早去世,新的主母儿女双全,自然也过得举步维艰。
其实这几个人父亲对比起顾昭柔父亲来说,要么要么官大一级,要么实权压人,顾昭柔本来也只配当个跟班。
然而顾昭柔是谁?
她三下五除二就利用庶女身份拉起一个庶女联盟,以最低的地位,成了几个女孩子隐约的领袖。
此时,顾昭柔最后一个踏上马车,三个女孩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昭柔看见如此期盼的表情,轻咳一声,低声道:“娘子们,现在我们就要出发去成衣店了,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真的愿意参与我的计划吗?”
“昭柔,事到如今,我们怎么可能会退缩?”季云舒道。
“不是退不退缩的问题,我是商人,但不是奸商,风险与收益同在,我劝你们投资,自然要讲明白风险。”顾昭柔一本正经,“根据我的推算,今日之事还是有可能产生一定的负面舆情,甚至会影响你们的婚嫁。”
“负面……什么?昭昭又在说很多听不懂的话了。”江婉棠温柔一笑。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难道我们不去做这件事情,婚嫁就会很好吗?”季云舒爽朗道,“你这件事情办成了,一方面或许我们婚嫁也会好,一方面我们能从你这分点,至少二得其一,没什么可犹豫的。”
“我只认钱。”李清辞嫣然一笑,更是果断。
顾昭柔闻言,终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四份契约,递给每一个人:“行,总之这件事情无论赚多少,都每人分一成利走,我决不食言。”
顾昭柔这么说,大家也不假客气,拿出自己的印章呵一口气,便在契约上面落下。
印泥鲜红入血,竟像古人歃血为盟。
谁说女子不能歃血为盟?
签完这字,季云舒捧着契约,眼睛有些微红:“我们被家人轻视,忽略,我们偏要让她们看看,我们靠自己,也能活得不错。”
顾昭柔看她眼睛红,将她搂过来,莞尔一笑:“自然如此,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这句话,马车也堪堪停下,顾昭柔掀帘眺望,只见一栋矮房上书“赵记成衣坊”,确认地点无误,她先下马车,再接下自己的姐妹们。
一进入成衣坊,季云舒眼睛也不红了,她震惊地“哇”了一声。
赵记成衣坊中衣裙用料之上等,做工之精美,似乎有些巧夺天工,令人不觉流连忘返。
“昭昭,这些衣服,真的给我们免费穿吗……”江婉棠有些不相信地拉了拉顾昭柔的衣角。
“我难道会骗你么?”顾昭柔揉了揉江婉棠脑袋,抬眸看见一位衣着精致的美妇,冲她一笑,把江婉棠拉给她,“赵二老板,她就交给你了。”
“自然自然,小娘子身量纤纤,我定为你搭一套适合的衣服,让你美不胜收。”赵二娘子堆笑道,又问,“顾娘子,嗯……姐姐想找你。”
“我知道她要找我。”顾昭柔平静道,“我们的合作,她始终还是不放心,是不是?”
“赵大娘子在那边吗?”顾昭柔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备好了茶。
“早就候着了。”
“那我先过去找她。”
顾昭柔知道赵家两姐妹虽然听了她的计策,和她合伙,但是如此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