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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23.鸡蛋酱

翌日清晨。

祝家小院里,墩宝窝在屋檐下晒太阳,尾巴尖儿惬意地晃着。墙角的牵牛顺着竹篱笆爬得欢喜,蓝雪花沾着露水,在风里轻轻地摇。

祝眠生刚用凉水扑过脸,皮肤沾着水汽,在晨光里泛出清透的光泽。

他正用毛巾擦脸,祝小虎屁颠屁颠跑过来:“哥,你的游戏机可以让我玩玩嘛?”

祝眠生把小家伙抱起来:“上回不是说好了,每周两次,忘了?”

“没忘……” 祝小虎撅起嘴:“可是这周就不能多一次嘛?蒋青和李想也想玩。”

祝眠生垂眼看他。

“你是男子汉吗?”

“是!”

“男子汉答应过的事,不能说变就变,”他把祝小虎往怀里托了托:“等下周,额度刷新了再玩儿。”

祝小虎耸拉着肩,心有不甘地点点头,紧接着,小家伙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了啥:“哥,你啥时候会跟小禾姐姐结婚呀?”

祝眠生动作停住,把毛巾搭在肩头,然后,将祝小虎放到地上,蹲下去与他平视。

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那点笑意淡下去,神情变得认真。

“这话,谁跟你说的?”

祝小虎立刻老实起来。

“我猜的嘛,他们都说,男的把女的带回家,以后就得和她结婚,要对对方.......”祝小虎回忆了下,“负责!”

祝眠生看着他:“你还跟谁说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李想、蒋青……还有,我们去问姜吉大婶时,麦花姨也在,她也听见了。”

祝眠生沉默片刻。

“小虎,我带小禾姐姐回来,是因为当时她需要帮助,我们照顾她,是做人基本的善意,你这样说,很容易给别人带去困扰。”他停了停,寻找着小孩能理解的词,“结婚,是两个人非常郑重地决定一起生活,互相喜欢,互相尊重,不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明白吗?”

祝小虎瞧着他哥如此严肃的目光,终于不敢嬉皮笑脸,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

祝眠生抬手揉了下小虎的头,“去玩吧。”

祝小虎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小院门口,他在墙根挖了个小圆洞,隔着几步远,用玻璃弹珠往洞里弹。

弹珠滚进洞里,他便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

玩了会儿,他看见他哥拎着摩托头盔,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哥,你上哪儿?”

祝眠生长腿挎上机车,扣好头盔。

“去趟书屋。”

***

禾穗今早难得睡了个懒觉。

阳光柔柔打在窗台绿植上,她的视线在那片绿意里停了会儿,又慢悠悠滑向床对面的玻璃墙。

树叶几乎将整面玻璃铺满绿色,即使是夏天,也让人觉得通透凉快。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了好半天,才伸手去摸手机。

昨晚回房后,她又查了很多关于福笙的资料,媒体报道里,福笙的家庭有很多个版本。

有人说她靠父母进娱乐圈,母亲是上市企业总裁,也有人说,福笙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拿她当赚钱还债的工具,近几年因每月索要高额赡养费被拒,在网上发布过许多对她不利的信息。

这些词条,禾穗从前在娱乐头条刷到过。

在大众印象里,福笙是个黑料满天飞的女演员,不赡养父亲的传言出来时,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矛头对准她,仿佛她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惊奇。

那时的禾穗,只是顺着热门话题点进去,稍微浏览几眼。

她不会对不了解的事发表看法,也没想到,未来某天,居然会和这个经常上热搜的女明星住进同一栋房子里。

也许太久没熬夜,禾穗还有点不习惯这个点醒来。

她点开微信,昨晚加上的福笙账号安静躺在列表里。

福笙说,那是她的生活号,知道的人不多,头像是个小哪吒,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可见。

禾穗退出来,顺手翻了翻好久没看的朋友圈。

姜吉大婶今早发了九张图,新摘的豆角、刚挖的小土豆,沾着晨露的枇杷果儿,最中间的那张,有几道人影。

姜吉婶不大会逐条回复,下面索性发了串回所有人的话:

【那不是我儿子,晓峰哪有这么高呀,那是我们村长!】

【哎呀,要联系方式的老乡们别找我打听啦啊,我这不是相亲帖】

【是啊,小祝优秀的很,之前都在国外,这几年回家造福我们咯,我们村长年轻有为,心好,品行好,人长得更好!】

禾穗点开最中间那张图。

男人站在田野里,背景是漫天云霞,他微低着头,身边围着群举着竹蜻蜓的小孩子。

清晨光影勾画出男人温柔俊逸的轮廓。

小孩子若喜欢一个人,往往是凭直觉的。没有弯弯绕绕,或权衡利弊,若某个人身上带着亲和力和安全感,小孩子就愿意靠近。

禾穗恍惚想起那晚,自己突然跑去抱住祝眠生,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把他错认成梦里的亲人。

或许在某个瞬间,有个直觉告诉她。

这个人,会接住自己。

禾穗回过神,正准备给姜吉大婶点个赞,手机却忽然黑了屏。

“嗯?没电了?”

她按按屏幕,没反应。

禾穗去摸充电线,准备插上充电口时,心里忽然停了拍,手机挂绳处空空的。

她掀开被子,把枕头都翻了面,接着跑下床,拎起昨晚换下的衣服,口袋挨个掏过。

桌上、地板上,都没见到猫咪钥匙扣。

***

楼下厨房,苏勤惠和优子在做鸡蛋酱。

苏勤惠刚把葱蒜末倒进锅,准备炸酱,便听到楼上传来啪嗒啪嗒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眼:“这孩子干啥去呢,着急忙慌的。”

优子唤她:“小穗,早餐给你放锅里啦!”

“谢谢阿奶!我有事出去趟,回来再吃!”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得没影。

禾穗骑上小奔,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来来回回找了很久。

路上的草都被她扒了扒,途中碰到了姜吉大婶。

姜吉知道她丢了东西,立刻问:“你想想,最后见着,是在啥地方?”

禾穗怔了怔。

脑子里忽然闪过田野书屋的木桌、酒瓶,还有乱糟糟的记忆。

她立刻调转车头,朝书屋方向骑去。

木门被推开。

书屋安静得像还在沉睡。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长条木桌上。

禾穗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

忽然,定住了。

那只猫咪钥匙扣,此刻就安安静静躺在她喝醉时趴着的位置。不知道是被自己粗心落下,还是哪个好心人捡到,顺手放到这儿的。

禾穗惊喜地跑过去,爱惜地擦了擦猫咪的小脸,和它道歉:“对不起哟,小猫咪,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她离开后。

书屋重新陷入安寂。

只剩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游。

碎光将玉兰枝叶投到旧木纹上,也照在最后排书架后方,那道安静伫立的高长身影。

***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穿行在草野,祝眠生想起了昨晚,在床边拾到那枚掉落的钥匙扣。

小猫是按照墩宝的样子雕的,因为那本《猫咪会在需要的时候来到你身边》,他曾把它作为见面礼,藏在书里,期待着,有个与自己相似灵魂的人能找到它。

也几乎是在今夜,他终于确信。

“猫咪”回到了他身边。

看着床上睡熟的侧脸,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学校不让带手机,简单的文字让完全不熟悉的两人,成了“笔友”关系。

像两个“看不见的朋友”,小心地把心事递给对方。后来他在信里提出,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可对方却像受惊的小兔子,再没了回音,当时他还曾懊恼过,因为莽撞,吓走了那个唯一愿意走近自己的人。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命运居然会让他们重逢,更雀跃的是,正式见面前,碰触到的依然是两颗互相吸引的灵魂。

他读得出,她藏在字里行间的敏感和脆弱,很荣幸成为被她分享秘密的那个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让好不容易对“树洞先生”敞开的门,因为祝眠生的关系,再度关上。当然,他也有私心,希望继续与她保持联络,希望她认为自己足够“安全”,值得被信任。

希望这次,不会再吓走她。

想到这儿,祝眠生不禁嘲笑自己,原来他这样习惯磊落行事的人,心底也会长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小期待。

摩托车在男人身下轰然驶远,草叶拂来薄荷草清气,清野中,混着隐晦涩意,夏风拂过那双深邃漆黑的眼,随后,漫进他背后的炙热天光。

***

到了晌午,勤惠把昨天福笙剁碎的鱼下了锅。熬到汤色奶白,颤巍巍的嫩豆腐滑进去,咕嘟咕嘟滚着。

禾穗在优子的指点下,正对付着锅里的鸡内金煎饼。

面糊里掺了碾得细细的鸡内金粉,慢慢在温热的平底锅炕平。饼边儿很快翘起焦黄,锅铲小心翻个面,烙得金灿灿的,咬下去外皮酥脆,带着暖融融的谷物香。

三人围着木桌吃完午餐,禾穗去院里接来两盆温水。

昨晚受了惊的枸杞,这会儿又活泛起来,正扒拉着干枯的无花果玩。

禾穗轻轻唤:“小枸杞!”

它歪着头,“哇-昂”应了声。

禾穗伸手把它拢过来,顺着脊背慢慢抚,勤惠试了试水温,小心地把枸杞抱进盆里。

小家伙起初还想往外蹦,禾穗忙掬起温水,缓缓淋在它背上。勤惠哼着没词的软调子,把猫咪沐浴露搓出细白泡沫,轻柔地抹上去。

泡沫堆在它小小的脑袋顶,像戴了朵蓬松的云。

禾穗听着听着,眼梢弯成了小月牙:“勤惠阿姨,你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哎呀,不是歌儿,”苏勤惠笑得温温柔柔:“就是有时候,脑子会蹦出段旋律,我也不知道是啥,就随便哼哼。”

洗好澡的小枸杞跳到青石板上,抖抖身子,水珠在阳光里溅开透亮的光,伸着舌头,一下一下,认真舔起毛。

勤惠笑它:“昨个夜里起风,吹动门板哐哐响,枸杞对着门,叫了半天,真把自己当成小看门狗咯!”

“我也听到啦,前天我还听麦花阿姨说,瞅见它在田里和几只小狗追着玩儿,现在正经猫朋友没几个,‘好朋狗’倒是挺多!”

枸杞冲她俩:“哇-昂!”

“哟,”苏勤惠点点它鼻尖:“听见咱说它啦,抗议呢!”

“好啦好啦,”禾穗忙跟着哄:“‘好朋狗’也很好嘛!”

湿透的毛紧贴着枸杞身子,显得它格外瘦小,像只从水里捞出的雀儿。只有那对眼睛,在午后强光下,澄澈透亮,似两枚温润的玉扣,随着它舔毛的动作,偶尔朝人瞟过来一眼。

禾穗拿出手机给它拍照:“小枸杞,你的眼睛真漂亮。”

感受到人类的夸奖,枸杞朝着禾穗的方向,极轻地“喵”了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苏勤惠进屋没多久,又抱着洗好的衣服出来:“小穗呀,帮我晾衣服吧!”

“哎,来啦!”

禾穗放下手机,从篮里拎起白衬衣的肩线,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勾出清晰纹理。

“咦,这是谁的啊?”

勤惠抖开件蓝布衫,搭上晾衣绳,回头瞥了眼:“福笙的,她说沾了石榴汁,扔进脏衣篮里不要了,我瞧着料子挺好,试试看能不能洗出来。”

她走过去,拉平衬衣下摆,“你看,这不就跟新的一样?”

“真的哎!”禾穗凑近些,领口本该有渍痕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勤惠阿姨,你怎么洗掉的?石榴汁可难弄了。”

“不难的,”勤惠拿起件裙子,挂上绳子,边用木夹子夹住衣角,“小苏打兑点水,牙刷蘸着,顺着染色的地方轻轻刷,刷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印子,再拿白醋泡泡,就这么湿着,晾到太阳底下。日头一晒,啥印子都跑没咯。”

她边说,边继续晾衣服,“要是红酒渍,就先撒盐,吸掉颜色,再用温牛奶淋上去搓。小白鞋发黄了也好办,牙膏、白醋、小苏打,三样和成糊糊,旧牙刷蘸着刷,清水冲完,白得晃眼。”

两人把满篮衣服都晾了出去。禾穗注意到,苏勤惠晾白衣服时,总习惯把里子翻到外头。

“勤惠阿姨,你怎么把衣服都翻过来晾呀?”

“浅色衣服正面晒久了,容易发黄,这样晒,颜色留得久。”她端起空竹篮,朝楼上望了眼,“说起来,今天还没见福笙下来过呢。”

“我去她门口看过了,”禾穗拿过勤惠手里的篮子,“她说这几天没歇好,想再睡会儿,精神头看着不大足。”

“这样啊。”

她们往屋里走。

屋内,优子坐在窗下的矮几前,几上摊着块儿靛蓝土布,上头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胖嘟嘟的小香包,菱角的、心形的、小粽子的样式都有,每个用七彩丝线缠着口,底下垂着流苏。

优子正给那个月白色的收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得正好,小穗,勤惠儿,来,先挑你们中意的!”

“哟,做了这么多!”勤惠在优子对面的蒲团坐下,小心拈起雪青色的和藕荷色的香包。

雪青色那只,用同色丝线绣了几片纤长的叶子,藕荷色的,入手轻软得近乎无物,细碎的羽状花纹,似从绢底里生长出来。

“这是……艾草?这像合欢的叶子?真精巧。”

“眼力不错。”优子把手里刚完工的也放进竹篮里,“青的是艾叶,清热,粉的是合欢皮,安神,明儿就端午了,下午咱把这些给邻居们送去,应应节气,小穗,你也挑挑。”

禾穗挨着勤惠坐下,手指拂过那些香包。

丝线在阳光下闪着细润的光,草药的味道隐隐约约,清苦里含着甘香。

她看着那些胖嘟嘟、颜色清新的小香包,挤在竹篮里,心里觉得可爱得紧,左看右看,挑了个浅紫的,拿到鼻尖嗅了嗅,气味比别的更清冽些:“优子阿奶,这里头装的什么?闻着好舒服!”

“那个啊,有苍术、白芷、藿香、佩兰,还有苏叶。”优子眯眼笑着,“驱蚊避秽,预防感冒最好咯。”

“那我就要这个!”

禾穗立刻把它系到裙腰侧边,流苏垂下来,随着裙摆轻轻晃。

勤惠侧头看了看,夸她:“这佩兰草绣得秀气,跟你这身裙子真配!”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老旧却洁净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还有刚晾出去的衣服带回来的皂角清气。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爽朗的招呼声。

“优子!在家不?我们蹭茶来啦!”

姜吉大婶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了屋。

她挎着竹篮,里头黄澄澄的枇杷堆得冒尖,顶上还带着墨绿的叶子。

黑叔则提着一布袋新收的绿豆,德福叔抱着两颗圆滚滚的南瓜,其他邻居们前后脚进了屋。

“优子,勤惠,小禾,端午安康啊!”

祝眠生走在最后,手里除了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拎着个深色木匣。

“哎呦,来就来,咋还带东西哟。”优子迎上去。

进屋后,祝眠生把木匣放到桌上:“阿奶,这是前阵子收的药材,三七、天麻,还有些品质不错的石斛。您平时给乡亲们瞧病配药,兴许用得上。”

匣中药材排列整齐,每包都仔细标了名称和产地。

优子拿起包三七,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眼睛亮了:“这品相难得,是道地货,眠生,你有心了。”

“应该的。”

祝眠生微笑着,双手接过禾穗递来的茶:“谢谢。”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衬衫,纽扣严丝合缝扣到领口,白色长裤显得身型高挑,接过茶杯时微微颔首,恰到好处的礼貌让人感到舒适。

众人落座,客厅顿时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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