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父亲留下的不是秘密,是一条退路
顾承礼。
这个名字已经二十一年没有人提过。
林知微却在裴景和说出口的那一瞬,想起了父亲。
不是账房里的父亲。
不是临终前病得说不出话的父亲。
是她出嫁前一晚,坐在林家后院石桌边喝茶的父亲。
那天父亲喝得很慢。
她满心都是第二日出嫁的事,根本没认真听。
只记得他说过一句:
“真有一天京城待不下去,临江往南,找顾三。”
她当时还笑。
“我嫁的是沈家,又不是去逃难。”
父亲看了她很久。
“谁说嫁人以后就不会需要退路?”
后来她嫁进沈家。
父亲去世。
林家旧人散的散、走的走。
那句话也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
直到今天。
“你确定是顾承礼?”
“八成。”
裴景和把另一张抄来的旧单递给她。
“那名大夫早年的账里,顾承礼一共出现过三次。”
“一次是替沈姓男童付诊金。”
“一次是买药。”
“还有一次,是付给车行的银子。”
“车去哪?”
“城南。”
“然后?”
“没了。”
林知微没追着问。
她脑子里先把另一件事串了起来。
父亲知道顾承礼。
裴七当年进京救沈砚舟。
顾承礼替沈姓男童付诊金。
而父亲留给她的海图、旧港、临江箱子,全都和南线有关。
这些人之间可能早就认识。
“顾承礼现在在哪?”
“死了。”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线又断了。
沈砚舟听完,一屁股坐下。
“怎么每查到一个人,人就死了。”
裴景和看他。
“十四年前的旧事,你指望人人都等着你来问?”
“……”
林知微却突然道:“不查人了。”
两个人同时看她。
“查路。”
“什么路?”
“我父亲当年说,京城待不下去,临江往南找顾三。”
她看向裴景和。
“顾承礼当年在哪个港做事?”
裴景和眼神一变。
“你怀疑他跟林家的旧港有关?”
“我不知道。”
“但死人不会说话,路会留下。”
她让周四把旧海图拿来。
不是最核心的那张原图,而是平日跑商用的副图。
临江往南第三个旧泊点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过去谁都没在意。
像一只倒着的三角。
林知微盯了半天,忽然想起父亲旧账上曾用过同样的符号。
表示——备用。
不是主路。
是主路断了以后才走的路。
裴景和也看懂了。
“你父亲给你留的,可能从来不是一套赚钱的航路。”
“是退路。”
这两个字落下,林知微很久没说话。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父亲当年也许早就知道,她嫁进沈家以后,林家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混进去。
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不放在沈家能看懂的地方。
海图不是为了让她做大生意。
旧港也不是为了让她赚更多钱。
那是一个父亲在女儿出嫁前,替她留的一扇门。
如果婚姻很好,一辈子都不用。
如果不好——
她可以走。
可惜原来的她二十一年都没有推开。
“娘?”
沈砚舟小心看她。
“没事。”
林知微把图收起来。
“只是突然觉得,你外祖父比我聪明。”
“你也很聪明。”
“我现在才聪明。”
她笑了笑。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把春和绣坊这个月第一笔利润,单独开了一个新账页。
不是并进永兴。
不是并进林家旧产。
账页上只有四个字。
“新业本金。”
秦掌柜不懂。
“东家,这是?”
“以后我新买的产业、新开的生意,都从这里滚。”
“旧嫁妆是父亲给我的。”
“追回来的钱,是从沈家拿回来的。”
“但我总得有一天,花的是我自己重新挣的钱。”
秦掌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林知微一直在“拿回来”。
拿嫁妆。
拿旧账。
拿庄子。
可从这一页开始,她不只是在拿回来。
她要往前长。
午后,顾家终于回信。
不是陶长史。
顾家大老爷本人请她三日后见面。
地点不在顾府。
也不在林记。
在城南一座已经封了十几年的旧茶行。
请帖最后只有一句:
“顾承礼旧物,或有林娘子要找的东西。”
林知微把请帖看完,没有立刻答应。
她先叫来周四。
“查这座茶行。”
“查什么?”
“现在是谁的,周围几条路,前后几个门。”
周四愣了下,立刻点头。
沈砚舟在旁边问:“你怕顾家害你?”
“不是怕。”
林知微把请帖压在账册下面。
“是去任何一扇陌生的门之前——”
“先给自己留一条出来的路。”
周四去查旧茶行的当晚就回来了。
“茶行十年前就停了,房契如今还在顾家名下。”
“几个门?”
“正门一处,后巷一处,西边还有个封死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