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消息
祝晨曦不信,“为什么不去?”
顾时远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不理人,可她知道,那家伙对家人看得可重,只说他回来这一年,她没见过赵奶奶再干什么重活。
赵奶奶开口解释,“他啊,是被你周叔伤了心。”
“那年你周叔那边乱起来的时候,就给我写过信,想让小远回来,可小远不愿意,他妈去的早,后来他爸也走了,这孩子就跟着他舅,说是舅,其实又当爹又当妈,人心都是肉长的,让他回来,他哪里愿意。”
“后来你周叔被下了牛棚,小远死活要跟着,我也懂他的心思,那几年折腾啊,你周叔身体不好,他想跟着照顾,可你周叔哪舍得让孩子跟着他受苦,两人大闹一场,你周叔话说的重。”
那年下放前,舅甥两个闹了好几场,虽然彼此不说话,可顾时远态度很明确,要跟着舅舅周建林一起去。
那时候,周建林早就通过各种渠道知道同样下放者的情形,熬不过去的大有人在,他哪里舍得自己当儿子养的外甥受那个罪。
他说了最绝情的话,骂顾时远是个拖油瓶,如果没有他这个外甥,自己早就娶妻生子,人生圆满,他让顾时远有多远滚多远。
十四五的半大少年,最是有自尊心的时候,顾时远命运坎坷,童年经历丧母丧父,这唯一的舅舅,承载着他对家人所有的感情,听着这样的话,被打上拖油瓶的标签,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让少年的心支离破碎,就此止步。
赵奶奶叹口气,“小远回来了,也彻底伤了心,我知道你周叔的想法,伤心就伤心吧,比受罪没命强。”
祝晨曦明白过来,可去看周叔也迫在眉睫,“奶奶,那,那也得去看看,以前离得远就罢了,现在离这么近,得去啊。”
赵奶奶也是这么想的,“我就说啊,之前只知道他去了西边,连在哪里都不知道,想去看也没法子,可这回离着这么近,总得去看一眼,看一眼才放心。”
她朝着西屋努努嘴,“要不是我腿不方便,哪用得着他,偏他死犟,到现在也不松口说去。”
“那不行啊”,祝晨曦张嘴想说什么,又重复,“必须去一趟。”
祝晨曦之所以这么坚持,是因为刚才赵奶奶说话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上辈子她见过后来的周叔,他那时候已经是跛脚。
她依稀记得,这跛脚,就是因为周叔下放的时候断了腿,没有养好。
而他之所以从西边转到这边,好像就是因为这次断腿。
上辈子,顾时远好像也是没去的,可具体什么情况她并不清楚,她懊恼自己上辈子和顾时远没那么熟,怎么就不多了解了解情况呢。
万一现在周叔腿是断的,又没人照顾长不好,再和上辈子一样跛脚怎么办。
他官复原职没半年就下台,就是因为有人说他个人身体不好,有损干部形象。
想到这里,她猛地站起来,“奶奶你别急了,我去找顾时远说说。”
见着祝晨曦脚步匆匆,赵奶奶满心感慨,伸手抹眼,他们家是有福的,落得现在的田地,还有人真心实意对他们好。
祝晨曦是火急火燎,可顾时远却不为所动,“不去。”
“怎么能不去”,祝晨曦着急,“你就不担心周叔?他自己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还不知道受什么罪。”
见顾时远不说话,祝晨曦又劝他,“顾时远,你就去看看周叔吧,他突然从那么远的地方转到这边来,说不定是有什么不好呢,去看一眼,总是放心。”
顾时远薄唇紧抿,他拳头紧攥,肌肉绷紧,半晌开口,“是他不要我。”
祝晨曦一噎,见顾时远眼眶都有些红,知道他也难受,她想到刚刚赵奶奶说的那些话,突然心里就特别难过。
这世道怎么这样呢,多好的周叔,每次回来遇着她,总会和她说外面的新鲜事,给她拿那么多好吃的,他总是笑眯眯的,当了官还穿着那件发白的蓝布褂,他为着他们村做了好多好事,他做错了什么呢。
可顾时远又做错了什么,他没有爸爸妈妈,唯一的舅舅就是他爸爸妈妈,为着舅舅,他愿意受罪,即使下放,即使住牛棚,即使天天被拉着游街。
舅甥两个的互相伤害,都是为着对方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之前,语气平和起来,“顾时远,你不去就不去吧。”
回到家里,她就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
“你要去隔壁临木县”,葛翠兰惊得放下手里的鞋垫,拉着祝晨曦问,“无缘无故的,去那里干啥?”
祝晨曦这次选择实话实说,“周叔有消息,转到临木县去了,我去看他。”
一听这个,祝金三也忙不迭凑过来,“咋,有消息?那是得去看看啊,小顾不去?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咋能让人放心。”
祝晨曦摇头,“顾时远不愿意去,我估摸着当时周叔为了让他回来,两个人闹的僵,赵奶奶腿脚不方便,我记着咱家在临木县不是还有亲戚,我找支书大伯开个介绍信,就说去走亲戚,我去一趟。”
这可不是小事,葛翠兰不太愿意,“是你一个叔堂姑,那么久不来往,你说你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咋能行,这小顾也是,他和你周叔说是父子也不为过,这爷俩哪能有隔夜仇。”
祝晨曦倒是理解顾时远别扭的内心,“爸妈,他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再说我也想了,他去要是让人知道,影响不好,说不定被抓着和周叔一起住牛棚呢,不去也好,可我怕周叔突然从西边转回来,是身体上有什么不好,我先去看一眼也好放心。”
葛翠兰还要说什么,祝金三拉着她,“建林之前没少帮咱,既然知道他在哪,去看看也成,就像小曦说的,借着走亲戚的由头也方便,知道你不放心,我和小曦一起去。”
祝晨曦摆手说不用,“又不是多远,我都这么大了,不就是去招待所住一晚上,你们放心就是。”
她真没觉得自己一个人去有什么不对劲,偏全家都不同意,葛翠兰拍板,“你想可以,必须得有人陪着,不然没得商量。”
见这情形,祝晨曦也不再多说,“成,爸你就陪我去,我先去镇上卫生室里买点药什么的拿着备用,再买点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