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遣为妾
惟朔五年初春,风中料峭未散,院中枯枝却已隐隐泛出青意。江家三姑娘江初宁得主母传召,惴惴跟着丫鬟转过珠帘,屋内陈设清简,蒙蒙一片檀香缭绕佛前,遮去慈悲眉目。正房里除却主母陈氏,还有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端坐主位。
陈氏见她进来,慢慢转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眼底悲喜皆寥落,似一尊风雨沧桑的石像:“这是你的伯母吴夫人。”
江初宁温顺见礼,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瘦而白,眉目清秀温良,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云纹衫裙,更显出雾轻云薄的单弱。
她的母亲姓白,原是登不得台面的外室。怀江初宁那年,主母陈氏得知白姑娘的存在,发慈悲将人接进内宅。
陈氏一心向佛,受过白姨娘的茶后,便不再过问,往后年复一年,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
今日主母忽然要见她,又有贵客来访。江初宁面上尚且维持着让人挑不出错的恭谨,掩在袖子里的手却已发抖。
吴夫人。
江二姑娘听过这个名字,也实在畏惧。
她今日又要做什么?
江初宁的父亲江潜斋原是横州府判,以其为官清正,拔擢户部荆湖道清吏司主事,去年末举家进京,如今方才两月有余。这官职虽是平调,但地方调六部,只要不是运气背到家的倒霉鬼,前路多半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前程。
而江主事能得此造化,倚仗的便是江家这一代的话事人,时任吏部尚书的堂哥江世荣。
眼前这位贵客,则是江尚书的夫人,陈氏的娘家表姐,吴氏。
“宁姐儿出落得愈发好了。抬起头,让伯母瞧瞧。”
江初宁怯生生抬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比寻常人更浅些,光照在里面,似月落参横时伶仃的霜露,有薄凉的冷意。
吴夫人略打量过眼前的姑娘,笑不达眼底:“读过书吗?”
她开口要答,陈氏截住她的话:“她们姐妹三个是一样的,妙仪平日跟着夫子们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宛转迂回的客套打断,吴夫人有些不悦瞥自己表妹一眼。
陈氏又捻了一下佛珠:“只是这孩子身子弱,老爷平日也说,再留几年,不急着看人家。左右妙仪的婚事推延,两个孩子一起,也好有个伴。”
说的是大小姐江妙仪。
江妙仪原该去年出嫁,只因梅家老夫人西去,婚事不得不推至孝期结束。
吴夫人低眼喝了口茶,语气隐隐透出几分严厉:“我知道妹妹舍不得,但京里不比横州,官场路艰险,容不得分毫行差踏错。这样难得的机会,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妹妹该珍惜。”
她视线重新落回江初宁身上:“我与你直说罢。”
“伯母今日来这一趟,为的便是你的婚事。”
“你二姐姐去年嫁给了钱大人做填房,如今你也到了该许人家的年纪。”
吴氏放下茶盏,瓷盖清脆一声响,刺在江初宁心上。
“鸾仪卫的苏指挥使苏晏自幼与圣上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去岁擢佥缇骑司事,势头正盛,百官无不畏惧。你若能入了他的眼,一朝得幸,可好过做寻常小官的妻室。”
江初宁的心直直坠下去。
又轮到她了吗?
一层泪盈盈浮上眼底,她飞快低眼,不敢让吴夫人看见这份不合时宜的哀戚。
前年父亲还在横州任上,京里的主家来了封信,是为二姐姐说亲。
南直道台鳏居三载,顶上没有婆母,江二小姐嫁过去做填房,便是现成的三品诰命夫人,可比陈氏的六品安人还要尊贵。
江府判看完信,愁眉苦脸枯坐良久,终究去了夫人房里。
当日守夜的下人听到争吵与哀泣。
二姐姐与江初宁还不同些,她是夫人娘家陪嫁生的。那陪嫁早死,二姐姐自幼养在陈氏膝下。陈夫人对白氏与江初宁难免有怨愤,但看着二姐姐,难免有不忍。
信上说的好处是不假,可江世荣没说的是,南直道台的亡妻死得蹊跷,有传闻影影绰绰议论,是被活活打死的。
如今官场上江尚书用得着道台大人,有意结亲拉拢,舍不得自家孩子,便要推他的女儿去火坑牵线搭桥。
江潜斋科举名次不过三甲末流,在刑部观政后,能越过一众同科出仕六品州判,全仰仗主家提携,他不敢忤逆自己的堂兄。
是以争吵日出无痕,二姐姐最终还是嫁了。
去年秋,她们收到了二姐姐的死讯。
说是小产血崩。
可江初宁想起夏时回横州访亲的二姐姐,原本圆润的脸颊瘦脱了相,脂粉难掩憔悴,唇边笑里的苦几乎溢出来,难免也从流言里摸出些危峻的轮廓。
二姐姐是被南直道台折磨死的。
而现在主家的吴夫人又与她说,让她去伺候苏大人。
那是缇骑司的活阎王啊。
去岁江淮盐案,案情牵连颇广,横州也来了几个鸾仪卫问话,江府判去衙署陪了旬日,及至归家,头发花白大半,恍惚如劫后余生。
几个缇骑司座下走狗,便让一向沉稳的江府判似在地狱里熬了一遭,那位传闻审讯时亲手剖人心的指挥使大人,还不知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呢。
江初宁小心翼翼看了陈氏一眼,颤声道:“我……我还想留在夫人跟前,再尽几年孝心。”
“你以为我是在害你?”
吴氏见她不愿,语气冷了许多。她沉沉叹了口气,再开口,又仿佛推心置腹的宽慰。
“你这性子,真和你二姐姐一样嫁去做填房,或者小门小户的正妻,只怕也撑不起来事。苏指挥使虽说传闻不大好听,可到底是年少有为的人物,你跟了他,只要安分守己,总不会比嫁去那些腌臜人家更差。”
江初宁抿唇,抗拒一下下磨着心骨,却又不敢再口出忤逆。
“你也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吴氏的声音透出无可反抗的强硬,“三日后筵席,尚书府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表妹。
“到时候给她好好打扮,十几岁的小姑娘,穿得这样寡淡,弄得死灰槁木一般。”
陈氏的佛珠又转了两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让人带江初宁回去。
小姑娘才出了院子,迎面撞见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罗裙鲜艳,衬着一张脸明丽动人,与江初宁截然不同的张扬。
是她的嫡姐,江妙仪。
江妙仪看着江初宁的脸色,嫌弃道:“伯母都与你说了?”
她怯怯点头。
江大小姐撇撇嘴:“二妹妹且不提了。怎么轮到你,连个正经名分都挣不上,伯父他们家也太过分了。”
旁边的丫鬟适时开口:“大小姐慎言。”
江妙仪全然不怕母亲的掌事大丫鬟,只白她一眼:“我私下说几句怎么了,你不告诉母亲,不就没人知道?”
她一把拽过江初宁的胳膊,小姑娘蹙眉往后缩了一下,也不敢表现出什么,顺从跟大小姐走到一边。
“我悄悄告诉你,过几日他们带你去筵席,别想动什么小心思,就选你最拿手的那支曲子。”江妙仪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女,声音又低了些,“此番拉拢苏晏不成,不止你,还有你那个便宜娘白氏,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