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厌恶感
这道剑意，这个声音，雪千山刻入骨髓般的熟悉。
剑势裂空，迅猛绝伦，须臾间已近身侧。
周遭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雪千山却未出手。
他只是转过身，静静望向来人。
那青年立于楼梯台阶之上，一身玄服，头戴银冠，眉眼削薄，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戾。
——聂剑知。
归墟宗如今唯一的银冠弟子。
传闻他当年入镇魔渊，三日三夜未合眼，屠戮了渊中近半魔物。
最后更是浑身浴血，亲手斩杀了渊底最强的那只雷兽夔牛。
时至今日，镇魔渊内群魔，依旧闻“聂”色变。
看见他的瞬间，雪千山身上那种被撕裂的剧烈幻痛，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抬眼，聂剑知也在看他。
鸦色眼珠中透着青，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高贵与厌憎。
然而，那凛冽无匹的一剑并未斩向雪千山。
剑锋一转，擦着他的衣角而过，精准地击中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皮冠弟子。
“等等！聂剑知，你……唔呕！”
那弟子连聂剑知一招都接不住，当即被打得翻倒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手中紧攥的东西“啪嗒”一声脱手飞出，掉落在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雪千山早就察觉到对方藏了东西，只当是什么偷袭用的法符，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随意扫了一眼。
那确实是一张符咒，品阶不低。
只是上面的图样极其陌生，扭曲诡异，雪千山竟从未见过。
他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正欲细看，那几个归墟宗弟子头顶，又跳出了那种他无法理解的文字。
【天呐！竟然是mod限定道具“就要涩涩符”！】
【草！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看到露胸装雪雪被酱酱酿酿了……聂冰块你坏我好事！】
【不过恶堕mod里的雪雪好像真的意识不到他的穿着诶，就这样挎着一张清冷面瘫小猫脸给别人看neinei，他真的，我哭死，他太会了。】
【好师兄，我受你一靠子！】
雪千山：“？”
什、什么符？
还有……
他下意识地低头，审视自己的衣襟。
身上穿的分明是蓬壶山最寻常的弟子服，和平日并无任何不同，洁净端方。
那些句子里的字眼他闻所未闻，却能从字里行间咂摸出几分荒唐的意味。
似乎在那些文字的主人眼中，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修，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诱惑？
成何体统！
雪千山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次重生，是不是哪里出了天大的岔子。
那名弟子捂着嘴，又呕出一口血沫。
他用一种极度不甘的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冷漠青年。
楼梯口的阴影下，聂剑知缓缓垂下眼皮，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奇技淫巧，丢人现眼。”
雪千山眼睫颤动。
难道，聂剑知也认识这符？
不会在聂剑知的头顶，也会出现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吧？
万幸，他的担忧没有成真。
对方在惩戒完自家弟子后，第二道剑气已破空而来。
目标直指向雪千山！
这熟悉的流程，反而让雪千山莫名地松了口气。
但转瞬逼至眼前的凛冽剑光，又让他这口气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是聂剑知的本命剑，“春雷”。
他对付自己，还真是从不留情，招招都是死手。
周围又是一阵惊呼。
没人认为灵力透支的雪千山，能接下聂剑知这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剑。
几个蓬壶弟子甚至已将手探入乾坤袋，准备祭出法器救下他们将要重伤的大师兄。
剑气疾驰，撕裂空气的声音宛若晴空炸响的惊雷，震得在场修为稍浅的弟子胸口气血翻涌。
下一刻，另一道银白如月的剑势骤然亮起。
整个喧闹的客栈大厅，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沉静。
那是一种恍如大雪初霁，月华洒满山川的宁静与祥和。
“是雪师兄的照夜清！”
恍惚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打破了死寂。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骇然发现，不知何时，雪千山已然立于聂剑知的身前，与他对峙。
两柄绝世灵剑，一玄一银，剑气分庭抗礼，互不相让。
剑身光滑如镜，分别映出两双眼睛。
一双冷戾如渊。
一双平静似雪。
“聂剑知，”雪千山抬起脸，面庞在剑辉映照下冷白如玉，他问，“你要在这里，与我死斗吗？”
他看向聂剑知的眼睛，冷静，清澈。
在那交错的剑光下，蜜色的瞳仁灿若鎏金。
聂剑知死死看着他。
忽然，他额角的青筋剧烈地跳了一下，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他盯着雪千山足有数息，阴影下的眼眸黑得可怕，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渊，令人望之心惊。
良久，他终于收剑。
聂剑知语气中多了几分压抑的讥讽，“雪千山，你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真是难看。”
雪千山闻言面无波澜，也收回了照夜清。
聂剑知转身，走向大厅中的归墟宗弟子们。
在与雪千山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又瞥了他一眼，视线极快地在雪千山胸口处停留了片刻，而后才移回到他冷淡的面容上。
“下月，涿光秘境，若再相遇，无论你伤势如何，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雪千山触着剑柄的指尖顿住。
看来，聂剑知对他的厌恶，在这场古怪的重生之后，依然分毫不减。
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文字，这种熟悉的敌意，反而让他感到安心。
虽然，他从来都不知道，对方那份浓烈到极致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二人这番交手，虽只一招，动静却已惊动了楼上。
闻声下楼的谢知微，正撞上走回房间的雪千山。
他微微一愣，正要上前迎接，却见雪千山在合上房门后，身子毫无预兆地向前一软。
谢知微脸色剧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
身后的怀灵见状也失声叫起来：“大师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没事。”
雪千山的手指无力地蜷缩，抓紧了谢知微的一角衣袖，骨节因用力而挣得惨白。
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好不容易才吐出这样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灵力透支之下强行动用照夜清，终究是胡来了。
不过，结果尚可。
妖丹护住了，损失也远比前世要小。
一旁，怀灵焦急地凑过来，想查看雪山的状况。
谢知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幽暗情绪。
他嘴上温声责备着怀灵鲁莽，让他当心冲撞了大师兄，自己的手臂却悄然环紧，将雪千山整个腰身都圈揽进自己怀中。
那是一个充满了隐秘占有欲的姿势。
可雪千山此刻心神激荡，毫无察觉。
他又想起聂剑知最后那句话。
涿光秘境。
前世，就是在这个秘境之中，他被聂剑知重伤，从此灵台受损，留下了永远无法修复的道伤，以至于最终在幽都城下，殒命于魔尊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