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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法老身边当社畜》

41. 她人呢?

自神庙折返湖心别院后,沈星燃便将全副心神,尽数砸在了信贷债券一事上。

她寸步不离守在哈娅身侧,事无巨细、手把手拆解梳理整套发行流程与实操细则,从契约拟定到额度划分,再到对接购券者的应答分寸、措辞边界,一字一句讲得通透无遗,半点也不含糊。

哈娅本是没落贵族出身,昔年亦在梅屋①潜心修习,底蕴扎实、悟性极高。只是家族蒙难后,一身才干困于泥沼,无处施展。

经沈星燃层层点拨、步步拆解,这套前所未有的信用模式,终于在她脑海中织成清晰的脉络。

她当即领了两名干练书记官,依着既定方略赶赴神庙,有条不紊推进契约签署、债券发行与来客接待,诸事井井有条,半分不乱。

五日之期转瞬便逝,天边还蒙着一层熹微的鱼肚白,湿冷晨雾漫过尼罗河畔的砖石屋舍,天地间一片清寂朦胧。

沈星燃早已换上一身剪裁利落、形制规整的管事袍服。素面无华,却身姿挺拔,唤来工坊指派的专职书吏,径直启程前往尼罗河西岸的王室工坊集群。

整片工坊依着尼罗河蜿蜒水势铺展蔓延,疆域辽阔,气势恢宏。

织造坊、染坊、酒坊、金银坊、仓储区鳞次栉比,各司其职,本是执掌王室民生命脉、源源不断为帝国输送财富的核心重地。

可岁月消磨,陈旧僵化的体制早已成了沉重枷锁,将这片沃土牢牢桎梏,内里积弊早已深入肌理,腐坏不堪。

工匠劳作散漫懈怠,干多干少俸禄分毫无差。

久而久之,怠惰之心蔓延全境,工坊产能常年低迷。

珍贵亚麻原料随意堆置,防潮养护形同虚设,上等织物原料频频受潮腐坏,无数珍稀物资白白付诸东流。

酿酒作坊死守老旧技法,不思分毫革新,河畔连片葡萄园更是疏于打理,藤蔓芜杂、长势参差。

本该凭得天独厚的原料与王室名头名扬四方的佳酿,如今品质良莠不齐,在域外商贸中节节败退。

沈星燃抵达工坊后,并未依循旧例端坐正厅,静候诸位管事轮番汇报、虚与委蛇。

而是在一众管事或敷衍或轻慢的目光里,只身踏入每一座作坊,穿行于万亩葡萄园间,深入幽深阴凉的地下酒窖,以脚步丈量每一处角落,用双眼勘破所有粉饰太平的表象,窥见最残酷的真相。

走入纺织作坊,匠人三三两两闲散怠工,全无半分规整秩序。踏入原料库房,满地上等亚麻肆意散落、霉变腐坏,全是被无端挥霍的精品原料。

漫步葡萄园,藤蔓疯长无序,果实采摘毫无章法,满目荒芜乱象。

翻查账册,更是字迹潦草、账目混乱,一笔笔收支有头无尾、漏洞百出,贪腐侵吞痕迹随处可见。

从朝日初升、金辉洒满尼罗河面,到落日西沉、晚霞染透半边长空,整整二十多日,沈星燃踏遍了王室工坊的每一寸土地。

工坊现存的隐患漏洞、产能短板、人力调配的失衡弊病、管事阶层的尸位素餐,尽数被她收入眼底。

待将所有症结摸查透彻,她依旧面色平和,无半分怒意,不当众下达一句训令,也不仓促颁布任何整改指令。

只依着礼数,从容躬身,拜别了在场所有管事。

此番走访调研,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军械制造类工坊。

她心底清楚,军政要务是图特摩斯三世不容旁人僭越的底线红线。她身居新职,只求安分履职,绝不涉足敏感领域,不触帝王逆鳞,不徒增无端风波。

但议事等形式任务,她还是会组织这类工坊的管事参与,但不过问具体,也不安排任何事务。

一众工坊管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尽数掠过轻视与玩味。

在他们眼中,这位骤然身居高位的女子,不过是仰仗帝王一时偏爱,才侥幸手握权柄,压根不懂实业经营的门道。

二十多天的走访看似周全,到头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走个过场,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众人心中尽是观望,只等着看她束手无策、狼狈收场的笑话。

归途之上,沈星燃端坐车中,指尖在膝头极轻地点着,将连日查探所得、所有利弊症结,细细梳理成册。

行至哈普塞内布府邸书房时,烛火摇曳、光影温煦,可屋内空气,却在她推门的刹那悄然绷紧。

沈星燃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将工坊调研的残酷真相,尽数摊在维西尔面前。她深知,脚下这片土地是奴隶制社会,根深蒂固的制度枷锁非她一人之力可撼动。

她不可能抛开时代背景,强行推行超越当下的生产模式,更何况这里是王室私产,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她抬眸看向哈普塞内布,眼底无半分迟疑,“最基层的奴隶各司其职,劳作并无过错。如今工坊产能低下、积弊难除,根源不在奴隶,而在手握管理权的诸位管事,他们与工匠串通,肆意损耗原材料,带坏劳作风气。”

“这些管事是否恪尽职守、一心效忠王室?能否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依属下之见,应尽快定下铁规:针对不同功能的工坊,由朝廷中枢廷出具经营标准,从制度层面约束工坊管事的职责权利,管事谨遵调度和落实标准。”

“达成效益目标便论功行赏,给予实打实的权财嘉奖。若有人阳奉阴违、蓄意阻挠,便从其背后家族利益入手,严惩不贷。”

哈普塞内布听罢,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许,可随即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沉凝:“你这套方略,刀刀直击要害,也必然会触动管事背后那些老牌家族的利益。只是奖惩制度牵涉帝国根基,绝非你我可以定夺。此事,须入宫面见陛下,由陛下裁决。”

听到“面见陛下”四字,沈星燃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她飞快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指尖缓缓抚平手中莎草纸卷的褶皱,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常,疏离又得体:“大人是属下的直属上官,理应由大人主持汇报。”

“我初掌工坊不足一月,对各处细务尚在熟悉阶段,若陛下问起细节,恐有疏漏,耽误国事。待大人与陛下议定方向后,我再依令推进执行,更为稳妥。”

这番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既恪守了上下级职级规矩,又尽显谨小慎微、以公事为先的本分,任谁听来都无可指摘。

哈普塞内布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说不出哪里违和,却分明察觉到处处都不对。

他跟沈星燃打交道也有一些时日了,从她走马上任,到她个人信贷试点,再到这二十多天几十家工坊调研——

但凡她决定做成一件事,必会穷尽所有细节,预判所有风险,把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底细、每一处阻力,全都算得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担心细节疏漏”而不敢面圣?

她不是不敢,是不想。

是在躲。

但哈普塞内布终究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该他问,更不该他戳破。他缓缓起身,语气平淡如常,不带半点探究:“既然如此,我即刻入宫面见陛下。待陛下裁定后,你再依令行事。”

沈星燃躬身行礼,身姿端正,转身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烛火,也隔绝了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洞悉。

哈普塞内布望着紧闭的殿门,沉默良久。

他执掌帝国财税十余载,见过无数人为了接近陛下,趋之若鹜地寻找各种契机和借口。唯独她,只为躲这个人。

而这个人,偏偏是整个埃及,她最躲不开也逃不掉的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这是法老与她之间的事,外人无权置喙。他收回目光,拿起芦苇笔,心绪已然转向入宫面圣的奏报之上。

法老书房内,烛火静谧。

哈普塞内布将沈星燃的工坊改制谋划,一字不差悉数呈报:保留点对点专供,以终端需求倒逼产能,用富余物资拓展域外商贸,条理清晰,进退有度。连各方家族的阻挠,推行的阻力,都预判得明明白白,周全至极。

图特摩斯一直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良久才淡淡开口:“她人呢?”

“她说初掌工坊不足一月,唯恐陛下问起细节时有疏漏,托臣代为禀报。”

图特摩斯陷入片刻的沉默。

初掌工坊不足一月。这个理由,放在任何一个新任官员身上都挑不出半分毛病,得体又合规。

可他是图特摩斯,他了解沈星燃的骄傲。

这个女人能在神权质询之上,把赫特驳得哑口无言。能在议事殿中,条条是道献上治国良策。能以一介外女之身,在帝国夹缝里生存。

她会怕疏漏?会不敢直面他?

她不是不敢来,是不想来。

自巴比伦联姻大典那日之后,他们之间就横亘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薄墙。

她依旧恪守本分,把工坊事务打理得无懈可击;他也依旧在暗中护她周全,增派暗卫,挡下神权余党的所有明枪暗箭。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她不再用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直视他,不再挣扎抵触,而是肆意张扬,淡漠疏离。

而她淡漠疏离的姿态,是他亲手筑起。如今,他连打破的契机都找不到。

心口泛起一丝极淡的闷涩,快得让人抓不住。

图特摩斯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工坊之事就依她的思路,你从中协助,她全程负责。”

哈普塞内布躬身领命,悄然退出书房。

法老这么安排,只因沈星燃根基尚浅,这种触怒旧有贵族利益的事情,确实需要他从中协助。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跳跃。

图特摩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湖心别院的方向。暮色沉沉,那座别院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盏不肯熄灭、也不肯靠近的灯。

他忽然想起那日国宴,他将敕令递到她手中时,她的手指冰凉刺骨,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他的脸。

她依礼拜谢,姿态端庄,礼数完美,无可挑剔。

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心悦诚服的接受,是认命。是认命他们之间,只剩君臣,再无其他。

他猛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日风波悄然落定。

翌日清晨,沈星燃立刻传令书吏,逐一知会留守底比斯的所有工坊管事,齐聚议事堂,有要务当众传达。

到场的近百名管事,大多出自王室旁支、老牌神庙世家,在工坊盘踞数十载,根基深厚,向来眼高于顶,倨傲入骨。

待众人悉数落座,殿内鸦雀无声,尽是审视与轻慢。

沈星燃缓步走上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语气听似温和,却暗藏锋芒:“此番实地调研,令我收获颇丰。在场的诸位皆是深耕本行的前辈,各有所长,经验老道。”

寥寥数语,先作安抚。

可话音刚落,她话锋骤然转厉,当众念出排名前二十垫底二十位的管事名讳,目光冷然落在末尾二十人身上,“位居末列的诸位,不妨当众说说,工坊乱象丛生、产能连年垫底,究竟是何缘由?”

当众被点名问责,二十名管事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而周遭同僚的异样目光,更让他们如坐针毡。

“我等为王室效力数十载,总管大人初来乍到,仅凭二十余日走访便做此评定,未免太过草率!”

一名性情耿直的管事按捺不住,愤然出声反驳。

沈星燃目光淡淡扫过他,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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