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铜钱
十月十三,申时。
日头偏西,倒座房的影子拉到了廊下。沈知砚把抹布拿到廊下去洗。
廊下有一口缸,缸里是井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她把灰拨开,把抹布按进水里,搓了两下,水就浑了。
她的手是湿的,冷。
她搓得很慢,一边搓一边听屋里的动静。胡敬之在打盹。老赵在誊一份单子。姓吴的书办在门口晒书。
廊柱边站着一个人。
她先前没看见他。他站在柱子外侧,背对着门,一半身子在柱子后头。她看见的是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缝里转,一圈,一圈,转得很匀。
铜钱是旧的。边磨圆了,字也磨浅了,被手磨得发亮,像一块小小的镜子。然后她看见他的袖子。料子是好的,颜色却旧了。袖口磨破了一块,磨在右手,破口起毛。
她低下头,继续搓抹布。
“水凉。”那个人说。
“是。”
“凉水洗手,冬天要裂。”
“奴婢手粗。”
他转过身来。二十四五岁,脸很静,眼睛不怎么看人,看人的时候先垂一下眼。老赵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大少爷。”
沈知砚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站了起来。裴珩。大理寺少卿。裴敬的嫡长子。她在府里七年,没见过他。她听过他的名字。府里的人提起他,声音都会低半分。
“擦箱子的?”他问。
“是。”
“架上三十六格,都擦了?”
“都擦了。”
他把铜钱往上一抛。铜钱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被他接住。接住的时候手指一合,声音很轻。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这账,你信几分?”
沈知砚没有立刻答。她想过怎么答。答十分,是蠢。答零分,是傲。答五分,是滑。
“三分。”她说。
“为什么不是零分?”
“零分的话,就不用做了。”
裴珩看着她。他笑了一下。笑之前先垂了眼,像在给谁留半息退路。
“三分。”他说,“三分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分数目。账上的数目,加减是对的。”她说,“一分笔迹。写的人换过几回,换的人都在册。一分是纸。纸是旧的,墨是旧的,没有新补的页。”
“那七分呢?”
“七分是人。”
“人怎么了?”
“数目是人写的,笔迹是人写的,纸是人买的。”她说,“这三样奴婢都能验。可人心里想什么,奴婢验不出来。”
“所以七分不信。”
“七分不敢信。”
裴珩把铜钱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擦箱子,擦到第十七格的时候,停了三次。”他说。
沈知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大人站了多久?”
“从你上矮凳开始。”
她低下头。他一直在看。看她擦箱子,看她数格子,看她从凳子上下来,看她去抹那道灰。
“奴婢在数。”她说。
“数什么?”
“数箱子。”
“够三十六只吗?”
“够。”
廊下静了一下。她说了一个字。这个字是谎。三十五只箱子,编号从壹排到叁拾陆,中间少一只。她数过两遍,第三遍不必数。
“够就好。”裴珩说。
他把铜钱收进掌心。
“永熙十六年的折色,按什么折的?”
“六钱四分。”
“部颁则例呢?”
“六钱六分。”
“差二分。”他说,“这二分从哪儿来的?”
“十六年的账上,开除项下多一条:车脚耗,二分,折入价内。”她说,“总价不动,单价动了。”
“总价不动,单价动了。”裴珩重复了一遍。
他重复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这条是谁添的?”
“账上写‘照上年例’。”
“上年例是六钱六分。”
“是。”
“那这条不是照上年例。”
“不是。”
“是谁添的?”
“账上没有名字。”
“添的人还在不在?”
“账上没有名字。”沈知砚说,“奴婢不知道人在不在。”
裴珩看了她一会儿。
“你答得很规矩。”
“奴婢只会答数。”
“会答数的人,一般都知道人。”
“知道也不敢说。”
“不敢说和不知道,”他说,“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大人。”沈知砚说,“奴婢想问一句。”
“问。”
“底册能补吗?”
裴珩把铜钱停住。
“你说呢?”
“能补。”她说,“三年一造册。造新册的时候,旧册解部销号。销的时候要点数,点完在册面盖一个‘销’字。所以底册补不了。补一本,部里那一本对不上,一对就露。”
“那要是部里那一本也没了呢?”
“那就补得了。”
裴珩看着她。
“你这话,是在教人做贼。”
“奴婢是在说,哪一步能补,哪一步不能。”她说,“知道哪一步不能补,才知道该守哪一步。”
“守得住吗?”
“守不住。”
“守不住还说。”
“守不住,才知道是谁推的。”她说,“门是从里面开的,还是从外面撞的,不一样。”
裴珩把铜钱收进掌心,握了一下。
“府里给你多少月钱?”
“一百二十文。”
“我出三百两。”他说,“买你一句话。”
沈知砚抬起头。
“什么话?”
“都察院来之前,这账房里,谁最不想让人看底册。”
她看着他。三百两。上月二老爷请外头会算账的人,要价三百两,没请。
“奴婢的话不值三百两。”
“值不值,我说。”
“大人买了,奴婢就说不出口了。”她说,“说了,就是卖。卖过一次的人,往后说的每一句都要被称一称。”
“不卖,你就白说。”
“白说的才有人信。”
裴珩笑了一下。这回他笑得比先前长一点。
“你答得很规矩。”他说,“规矩得不像个丫头。”
“奴婢在府里七年。”她说,“七年只学一件事:怎么说话才不死。”
廊下静了一下。抹布还在缸里,水已经浑透了。她的手浸在水里,冷得发木。她没有把手拿出来擦。擦了手,就要抬头。
“你在府里几年了?”他忽然问。
“七年。”
“七年。”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七年前,我在你家门口见过你。”
沈知砚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一眼。然后就低下去了。七年前那个夜里,门口有很多人。灯笼、火把、差役的吆喝、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她记不清了,她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