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他小心地掀开一角,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锦缎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呼吸细细的,睡得正沉。
婴儿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大概是被赵云用衣裳角擦过,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下。
“阿斗。”赵云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甘夫人……某只寻回了小主人。”
他说完这句话,扣着枪杆的手指忽然松了,整个人往前栽。
林倾和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去扶他,差点被带倒。
赵云的体重压下来,沉得惊人,他咬着牙撑住,把赵云从马背上半拖半拽地弄下来,让他靠着坡边的一棵老树坐下来。
枣红马站在旁边,低着头喘气,身上也是一道一道的血痕。
林倾和把婴儿放在赵云旁边的地上,用背包垫着,然后去检查赵云的伤。右臂上一道刀伤,从肩膀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左肋下面有一处箭伤,箭杆折了,箭头还嵌在肉里,周围的衣料被血浸透了,黑乎乎一片。腿上还有几处擦伤和淤青,倒不算太重。
最麻烦的是左肋那处箭伤,箭头不拔出来,血止不住。
“你得把箭头取出来。”林倾和说。
赵云靠着树,闭着眼,胸膛起伏得很慢。他听见林倾和的话,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倾和从背包里翻出那件换洗的直裾,用牙撕开一条布,又去坡上溃兵那里借了火折子,把布条放在火苗上燎了燎算是消毒。
他把短刀从赵云腰间抽出来,刀身在火光里映出暗青色的光。赵云的短刀很锋利,刀口磨得极薄,他用布条把刀身擦了一遍,又用火燎了一下刀刃。
赵云全程没说话,靠着树,看着林倾和忙活,那只没肿的眼睛里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林倾和把刀尖对准箭伤旁边的皮肉,深吸了一口气。
“忍着。”
刀尖切下去的时候,赵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没出声,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只没肿的眼睛闭了起来,睫毛微微抖着。林倾和的手在抖,但动作没停。
刀尖沿着箭头边缘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坚硬的箭镞,夹住,往外一拔。
箭头带着碎肉和血沫从伤口里脱出来,赵云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砰的一响。
林倾和把箭头扔在地上,拿布条按住伤口。血很快把布条浸透了,他又叠了一块按上去,用膝盖顶着,两只手去撕更多的布条。
赵云慢慢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的伤口,又抬头看林倾和。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但嘴角动了一下。
“手法不错。”他说,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
林倾和把伤口缠好,又去处理他胳膊上的刀伤。
这道伤浅一些,但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肘弯,皮肉翻着,他拿剩下的布条一道一道缠过去,缠到最后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血,黏糊糊的,指缝里还嵌着碎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
赵云靠着树,怀里抱着那个婴儿。阿斗醒了,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赵云,小嘴瘪了瘪,没哭。
赵云低头看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像冰面下的水。
他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小嘴张开,含住了他的指尖,吮了两下。
“饿了。”赵云说。他抬头看林倾和,“有吃的吗?”
林倾和从背包里翻出半块粗面饼,掰碎了泡在水壶盖子里,碾成糊糊。
赵云接过去,用手指蘸着往婴儿嘴里抹。阿斗吮着手指上的糊糊,吧唧吧唧的,吃得挺欢。赵云喂了几口,婴儿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坡上那个缠着胳膊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赵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汉子扑通跪下来,声音发颤:“赵将军,张将军那边……”
“张翼德在长坂桥上。”赵云说,“曹军不敢过桥。他没事。”
那汉子松了一口气,又磕了个头,才站起来退回去。赵云靠着树,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林倾和。”
“嗯。”
“某不记得你了。”
林倾和手一顿。
“某方才在乱军里冲杀,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片。”赵云没睁眼,声音虚虚的,断断续续的,“某记得在穰山,记得在汝南,记得刘皇叔,记得关张二位。但某不记得怎么到了这里,不记得昨天,不记得前天。某只记得你。”
他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林倾和。火光在远处跳着,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某只记得你叫林倾和,江南人。某记得你守着某,没动某的兵器。某记得你说要跟某来当阳。就这些。”
林倾和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没关系。忘了就忘了。”
赵云看了他几秒,慢慢点了点头。他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阿斗哼了一声,又睡沉了。赵云靠着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
他身上的血还在慢慢渗,但不再涌了。
远处的火光在夜风里跳了最后几下,慢慢暗下去,变成一堆暗红的余烬。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来:“碎片共鸣达到峰值。青釭剑碎片已从目标人物身上剥离。宿主可前往战场区域回收。”
林倾和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一眼靠着树睡过去的赵云。
他怀里抱着婴儿,伤口的布条被血浸透了,脸上那道裂开的旧疤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
他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动。碎片就在不远处那片焦黑的坡地上,但他不想现在去捡。
他坐下来,靠着赵云旁边那棵树,把背包抱在怀里。
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响了一下。赵云动了一下,没醒,婴儿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也动了一下,又攥紧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坡地和旷野照成一片灰白。远处有马蹄声在响,大概是张飞的人马在收拢溃兵。
林倾和闭上眼,手心里的白石子凉凉的,贴着他的掌纹。他攥了攥,又松开。
耳边的风从南边吹过来,血腥气淡了些,混着夜露的潮润和远处烧焦的木头冷下来的气味。赵云在他旁边睡着,呼吸浅而稳,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像是梦里的叹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云醒了。
他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阿斗还在睡,小脸贴着赵云的胸口,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了的糊糊印。
赵云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糊糊,动作很慢,手指上的血痂蹭在婴儿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他又擦了擦,擦不掉了,就没再动。
林倾和靠着树睡了一夜,后背硌得生疼,脖子僵得转不动。他睁开眼看见赵云正看着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从死里逃生之后特有的安静。
“醒了?”赵云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你伤口怎么样?”
“死不了。”赵云低头看了看肋下缠着的布条,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没再渗。
他又看了看胳膊上的刀伤,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松。他偏头看林倾和,嘴角动了一下,“你缠的?”
“不然呢。”
“比某自己缠得好。”赵云说。他试着动了动右臂,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把婴儿往林倾和那边递了递,“抱一下。某得起来活动活动。”
林倾和接过阿斗。婴儿很轻,像一团温热的棉花,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赵云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双腿站直之后停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松开树干,活动了一下左肩和腰背。他走到枣红马跟前,检查了一下马腿和鞍具,把马鞍重新紧了紧。
坡上的溃兵三三两两地聚过来,那个缠着胳膊的汉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昨晚从乱军里逃出来的。
他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赵云,没人说话,但眼睛里都亮着。赵云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张将军在哪?”
“回赵将军,张将军在长坂桥东边收拢人马,昨晚曹军退了之后,他就派人过来找您。”
赵云点点头。他把枪从马鞍上取下来,拿布擦了擦枪尖上的血锈,动作不紧不慢的。
枪杆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几乎砍进去三分之一,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眉头蹙了一下,没说什么。
林倾和抱着阿斗站起来,走到赵云旁边。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旷野上的雾气一点点蒸散。
远处的长坂坡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了,坡上坡下全是烧焦的树桩和翻起的泥土,偶尔有一截断枪或一面破旗从土里露出来,旗面上的字被火烧得看不清了。
坡底的沟渠里还有人影在动,是来收尸或找人的百姓,佝着腰在沟里翻找什么,动作很慢,像在泥里刨食。
“碎片在哪?”赵云忽然问。
林倾和一愣。
“你昨夜说某身上有什么碎片。某在乱军里冲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东西,记不清了,但有一个字记得很清楚,碎片。”
赵云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平的,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是什么?”
林倾和抱着阿斗,沉默了几秒。系统面板在眼前亮着,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提示。赵云看着他的目光很静,没有逼迫的意思,就那么在等着。
“你身上有一块青釭剑的碎片。”林倾和说,“它是属于另一个地方的东西,你碰了它,就被带到这边来了。我跟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