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落水
顾昭消失了。
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更确切地说,是顾昭从祝安宁的世界消失了。
祝安宁发现这一点时,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还是在老夫人院中看着府里的账本。
“吱呀”一声,很像木窗被人推开,刮蹭窗框发出的声响。
祝安宁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翻墙进来的顾昭,略有一丝期待和忐忑地转头——什么人也没有。那只是一阵风,不小心吹动了窗扇。
她收回目光,再落到账本上时,却有些集中不起来注意力。
她在想顾昭。那个被她冻跑的顾昭。明明是她预期的结果,她却又开始失落。
她轻轻摇头,试图将不该存在脑海的人甩出去。
“少夫人?”恰在此时,老夫人派了人来。
祝安宁轻舒一口气,问:“怎么了。”
接手府中账本后不到两月,老夫人信任,将其中一间铺子的账本也给了她。
她捧着其中一册,厚重的纸张压在手上,她轻轻颤抖,眼眶激动得湿润。
迎着一向严厉的老夫人堪称慈爱的目光,她郑重点头:“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
那日后,府中所有下人称呼祝安宁时多了一分敬重。
而她的日子,在她自己看来,除了每三日须出府往铺里走一遭后,并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账本里出了一笔有问题的账。
她第一时间没防备,向一直跟着她的丫鬟沉香求助,问了其中可能涉及到的一间店铺的底细,得了一个与当今的顾夫人卢氏有关的结论。
如若她未出错,那么……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卢氏挪用了顾府铺子的银子贴补娘家做生意,而时隔多年后仍未填补上——可能是娘家的生意亏空,还不上这笔钱;也可能是她仗着夫君宠爱,顾府无人知晓,不打算还。
无论哪种可能,都将置卢氏于不义。
祝安宁咽了一口唾沫,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后悔自己为什么恰好向沉香透露出来此事,对方可是卢氏的人。
此番直接告诉她,她打听的那铺子与卢氏母家有关,只怕是……有恃无恐,警告她保密呢。
她不动声色将账册收好,没在沉香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
也许……她还寻个时机将此事告知老夫人。
不巧的是,冬至将近,府里正忙着筹备压冬宴的事,老夫人作为女主人,事无巨细事必躬亲,顾不上见她。
祝安宁寻不着时机将此事禀报,再一次见到老夫人便是在压冬宴上。
老夫人在外头宴客,应酬的多是关系较远的外宾,而祝安宁则是被卢氏留在了回廊暖阁,与她负责招待关系亲近的亲眷。
今岁雪落得格外早,今晨推开窗,细雪恰好铺满屋顶的重重琉璃瓦。
暖阁内,宾客陆陆续续落座,案上摆着羊肉羹、粟米粥、蜜渍果子与温热的黄酒。
风雪偶尔被门扉开合卷进来,更显得阁内暖融融如春。
然而,这暖洋洋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主家宴客,无非敬酒陪谈,祝安宁不善言辞,正尽力应酬着,刚得空坐下,却听卢氏笑吟吟出声:“我这儿媳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是弹琵琶的一把好手。今日难得一聚,咱们一块儿听她弹一曲,如何?”
卢氏盯着她,又添了把火:“她年纪虽轻,可是弹了十几年琵琶的老手了。今儿咱们可是能大饱耳福了。”
“安宁,你不介意露一手吧?”
她喊的是祝安宁的闺名。和顾昭相似,称呼越亲密,心思越阴毒。
在场女眷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场上丝竹更是悄无声息间停了下来,无声将台子让给了这婆媳二人。
一来,这年头,弹琴奏乐的可都是下九流,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贵人们虽听,却是不屑一顾,万万不会卑尊屈膝亲自摆弄那些东西;二来,她们可都记着,顾府的这位少夫人,有个特殊的出身……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出来卢氏刻意刁难儿媳的心思,却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
而祝安宁更是被卢氏三两句直接架在了高处,轻易下不来。
琵琶已经被拿了上来,不是她从前弹惯了的那把,成色很新,应当是早有预谋,特意为今日的她准备的。
祝安宁心内轻叹口气,终究还是起身接过琵琶。
她不是个多么玲珑剔透的人,但也不蠢,卢氏此举,分明是知道了她查到暗账的事,以为再让她做回卖唱陪笑的事能羞辱到如今身份已经今非昔比的她,意在警告。
素手翻飞,曲音依旧动听,祝安宁蹙着眉,泪光点点,似受辱难言,更似哀戚不屈。
“听听,打小练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这首琵琶弹得不比方才那几位小娘子厉害?”卢氏啧啧称奇。
看似是真心夸赞,实则心思阴毒。场上虽无男眷,但指名道姓让祝安宁献曲,是为抛头露面不雅之举,又将其与寻常歌女相比,提醒众人祝安宁出身。
只怕今日宴席已散,女眷们出了门去,从此祝安宁再出门也直不起身来了。
祝安宁看得分明,却没有反抗的心思。她本就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如今侥幸得了今日的富贵生活已是老天开恩,她又还能苛求什么呢?
殊不知,有时忍让并不能换来风平浪静。见她乖顺,卢氏更得意,行事也更为不收敛。
祝安宁刚放开琵琶,一杯酒就被推着到了她眼前。
“冬日天寒,快多喝几杯暖暖身子。”
一杯又一杯,祝安宁本就不胜酒力,这么灌下去,不过三五杯,就头脑迷蒙起来。偏偏是卢氏“赏”的酒,还用的是“关心小辈”的借口,她根本推拒不得。
已不知空了几尊酒盏,祝安宁语音都含糊了起来,连连告饶。
见人已经眼闪泪花,只怕走出门去都走不成直线了,卢氏才满意,松口放过她。
“沉香。”卢氏抬手换来丫鬟,主母派头十足,“扶你家主子回去歇着吧。让她好、好、歇、息。”
重音落在句尾,迷糊间捕捉到她话音的祝安宁顿生不妙之感。
沉香是卢氏的人,她第一时间就跑回去告了密。而这样的二心奴才,此时正扶着她远离众人视野,往偏僻小道走去。
没人注意到是,暖阁不远处盯住出处动静的人影几乎是在她们走出来的瞬间就缀了上去,此时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树影婆娑,两人的影子被月光分割成许多份。
“沉香……”祝安宁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依靠在沉香肩头,“我对你很差吗?”
扶着人的沉香始终沉默,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祝安宁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但与此同时也感受到了脚下骤然加快的步伐。影子被树影挡住的次数越来越多,终于,人影彻底被树影吞没。
走了一路,裙摆早已被路上的积雪润湿,鞋靴亦然。冬日气温低,湿了的鞋袜可以冻得人打颤,祝安宁却觉得,那份冷远比不上她踏过薄雪被带到池畔时心里的冷。
这是一片荷花池,若在春末夏初,会成片成片开满粉嫩的荷花,目不暇接。此时池水墨绿,只有零星几处生着还未彻底枯黄的荷叶。
冬日池水格外寒凉,若有人不慎失足落水而没被及时救起来,这趟池子就能悄无声息地吞了一个人的命。
祝安宁已经被带到了池畔,沉香轻轻将她的身子扶正,离开自己的肩膀。
似有所感,祝安宁努力睁开水盈盈的眸子看她,眼里更多不是恐惧和悲愤,而是失望和不愿相信。
“沉香,你讨厌我吗?”她轻声问,执拗地盯着人。
酒喝得太多了,祝安宁看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肩上缓缓收去力度的手。
一个醉酒的人,路都走不稳,不慎落水,似乎不是说不过去。
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