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尘世
谢必安真不愧是地府知名形象代言人,职场老油条。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纪知年充满了罪恶感,本来想混到一个月房租就离职的,现在连提都不好意思提了。
纪知年乖乖地把骷髅头捧回来:“我还要去找老楼,你知道路吗?”
“你又没带着谁,只要是真的想,就可以闪现过去。”
“这么先进的吗?”
“是的,所以下次你要抓谁,可以让他先跑一阵,跑到他自以为已经成功跑掉了为止。”白无常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同时令人背脊发冷的笑容:“一点提升工作乐趣的小经验。”
纪知年拼命摇头,闭紧眼睛龇牙咧嘴,集中精神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么缺德的事,就算是在阴间也有点阴间了。
纪知年把蓝牙音响带给老楼之后,就靠在墙上发呆,不知道吴忧现在怎么样了。她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高考完的暑假,弟弟妹妹刚好两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整天像两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一样黏着她,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烦恼任何事。
老楼的电脑屏幕闪过一阵五颜六色的炫光,成功吸引来纪知年的注意后,出现了一行字:你想回去就回去。
“我还在上班呢。”
:这里又不是坐班。
“不是坐班也不能早退吧?不是你说,还要扣我全勤吗?”
:那是吓你的,咱们这里以结果为导向,迟到早退逃班旷工都可以。
纪知年深深地沉默了,回想自己毕业后这两年上的各种班,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才是阴间。在意识抽离之前,又睁开了眼睛:“不是给了你蓝牙音响吗?为什么不说话?”
话音刚落,屏幕就一阵爆闪,几乎是强行把她逼了出去。
白无常说,自己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骗不了自己的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着“回家”,就又站在了司衡的店门口。凌晨两点的街道异常安静,只有做夜宵的烧烤店正在收摊,昏黄的路灯灯光费劲地穿过盛夏茂密的树冠掉在地上,只剩下一点斑驳的光影。
望津市在最古老的年代,只是一个叫做望津渡的渡口,司衡的小店离渡口遗址只隔着两条街。渡口两岸总是最早繁荣起来,也最先老去的地方。纪知年当时找到这个小区,只是因为租金便宜,离新城区又近,工作比较好找。住着住着习惯了,才开始觉得哪里都很好。
只是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里当成“家”的呢。
仰头看了看各家的窗户,都关着灯,只有望津渡那块小小的木质招牌上的射灯还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纪知年浅浅地睡了一觉,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静静地等到吴忧那天去菜市场的时间,就直接下楼来,敲响了吴家的门。
久久没有人应,纪知年也不着急,隔一会儿就再敲几次,终于听到了吴秀芝在地上挪动一样的脚步声。
吴秀芝的反应好似又迟钝了一点,开门之后半晌才说:“小忧不在。”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她去……她说过的,她去……高考了,今天要去得早一点……”
纪知年试图换一种方式唤醒她的记忆:“那她是吃过饭出去的吗?”
“当然了,我每天早上在家做早饭,外面的东西怎么能吃!”
“你真的做早饭了吗?你自己吃过早饭了吗?”
吴秀芝愣住了,神色变得迷茫,眼神空洞地越过纪知年的肩膀,看向了外面的楼梯。
纪知年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小忧去买菜了。她最近都是自己去买菜,买完菜就在菜市场的粥店吃早饭,我昨天还和她一起吃的。所以你看,小忧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她已经长大了,可以不需要你了。”
“你说什么?!”
“我说……”纪知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吴秀芝忽然爆发了。她猛地向前一步,将纪知年推出了门外,而她自己越出门框的位置就像被空气中的刻刀一切两半——露出门外的部分已经腐朽肿胀,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脸颊上露出了一块白骨。
她发出了一连串低哑的嘶叫,声音直接从破损的喉咙里逃散出来,无法成形。
纪知年被她的样子吓到,本能地把吴秀芝推回了屋里,想让她恢复之前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当妈?!你敢对你妈这么说吗?她怎么就不需要我了?!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离开过我一天?她生下来才三天,她爸就没了!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她哭我也哭,谁管我们?!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晚上十一点等她下了晚自习回来才能睡得着,她考了第一我比谁都高兴,她一不开心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是我用命换来的!她怎么能不需要我?!”
她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咆哮,厉鬼哭嚎也不过如此。地板和墙面开始结霜,纪知年冻得牙齿打颤,呼气都成了白雾,可就是无法后退一步。吴秀芝的脸已经完全裂开了,左眼歪斜,下颌耷拉着,森森白骨随着她的动作不断从皮肉里刺出,蛇形的黑气也从腐朽的裂隙涌出,像墨汁泼进水里一样向四周扩散,屋子里很快就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浓郁的腐臭气息。
在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里,只有吴秀芝撕裂的嗓音还在咆哮:“我要管她一辈子——!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说她不需要我!!!”
“你管不了的。”
纪知年的声音很小很小,似乎已经被黑雾吸收了。吴秀芝的声音却在这一句上突然被撞断了,她张着嘴,动作又开始变得迟缓,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度的茫然。
“我见过她,虽然只有几面,但是我看见她也能六点起来买菜,行李也能收拾整齐,入学准备也都做好了,如果不是你一直拿着扫帚,她应该也能把地扫得很干净。”
“对不起,我刚才说得不对。她不是不需要你,她只是知道,你没法再照顾她了。”
周围的黑气逐渐散去,骇人的冷意也消失了。吴秀芝的身体泄了气似的慢慢瘪下去,皮肤一块一块地贴回骨头上,却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纪知年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来那把扫帚,轻轻地划了一下。地面上立刻扬起了一蓬灰,呛得她自己咳嗽了起来,吴秀芝却毫无反应。
“咳咳咳……你看到了吗?你每天都拿着扫帚,却一点灰也没扫掉。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吴秀芝不说话。
“因为你能碰到的东西,已经很有限了。你照顾不了小忧一辈子的,你现在出不来门,做不了菜,也不需要吃东西,甚至,你能拿起扫帚,却扫不了地了。因为灰尘,是完全属于人间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