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玉柄龙
待到玉虚山一众乘着灵舟回到山中,已是次日下午。
原遗带头在山门迎接,他一改严肃,露出难得的笑容,想必是早就知晓了玉虚山成绩突出的喜讯。
修道之人往往辟谷,但是人逢喜事喝上几杯也是常事。时值仲秋,玉虚山刚下过一场大雨,山涧流水潺潺,泉眼汩汩而出。饭堂在清露台备好几种珍藏的醇酒并同佐酒的美味佳肴,弟子们喜气洋洋地入座,商革一宣布开席,顿时杯盘相击,觥筹交错,月色下的清露台一派火热气象。
群青吃饱肚子也开始饮酒。她从前没喝过酒,因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舍不得拿来酿酒,来到玉虚山后每逢节庆都会喝两杯,但从未体会过醉的感觉。这回连喝十来杯,照旧坐得四平八稳,丝毫不见醉意。
酒过三巡,不少人眼神迷离,喃喃地说着同伴听不懂的话,还有人喝到兴起,舞剑弹琴,甚至御剑在天上飞来飞去。
主座上的商革也有了些醉意,人到中年又逢几杯小酒,肚里的话怎么也憋不住,犹豫片刻,拉过一旁的原遗低语了两句,原遗面色瞬间便晴转阴,握拳在案上用力一锤,“砰”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飞在天上的芳芜差点掉下剑来。
原遗大着舌头:“这帮虚伪的骗、骗子!当、当初信誓旦旦搞公平教育,我们老、老实招了芳衍进来,尽、尽心培养三年,他们……他们倒好,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些人,当、当我们玉虚山是傻子不成?”
“正是!我看那李炎陵,分明天资出众,我忍那老头很久了!”商革咬着牙,面沉如水,“还有观云城那个丫头,看不起我们芳衍……”
原遗说话比较直,他又一捶桌子,可怜那张案板被他捶成了两段:“他们这样,我、我们也这样!专找天资好的,对外说、说是定向弟子,我看这种论道他们还能讨、讨到什么好!”
群青还没醉,她又感觉到一丝危险。
还是她的表现太差劲,让商革和原遗面子上抹不开,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找个由头直接将她踢了。
商革郁闷了一会儿,看众弟子沉默不语,又后悔当着他们的面同原遗说这些,破坏了好好的气氛。他叹口气,摆摆手道:“尽管吃喝,这事与你们无关,是仰义派观云城使诈,待明天我就发个文将他们痛骂一顿,出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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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革很快发出一封给联向委教育办的公开信,呼吁公平教育任重道远。通篇似是倡议之辞,但仔细看却提到“某些门派为谋取短视的小我的利益,阳奉阴违,对修道教育普及化公平化造成极大伤害”,虽然没点名道姓,但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他是在说那些打着定向旗号收揽精英弟子的门派。
群青不知道他发了这篇文章,她只为自己的前途忧虑。甚至在最喜欢的种植课,文望道人都看出她心事重重。
课后文望将群青留下来,关切地问了问近况,群青只说一切都好,是课业太辛苦所以愁眉不展。
文望笑笑,问道:“你带回来的种子已经种下了,要去灵田看看么?”
说到这个,群青不由生出一股兴致。她不喜欢当潮论道,却很喜欢主办方给的奖励,里面居然有几颗罕见的种子。
但她又担心会在灵田附近撞到商革,万一他看到灵花苗,想起自己和其他定向生之间的差距,恼羞成怒将她当场逐出玉虚山就麻烦了。
“那个……不知商夫子现在何处?”她想了一会儿,小心问。
文望思忖道:“他一向繁忙,你寻他何事?”
群青不能说怕被扫地出门,只能换个委婉的说法,吞吞吐吐道:“弟子怕遇到他,上次成绩不佳,丢了门派的脸。”
文望笑道:“你这就多虑了,师叔最近常夸你,还说要悉心培养你。”
群青悚然,难道她担心的方向错了,应该担心的是另一种极端情况么?
确实如她所想,在夫子们的会议上,商革的原话是:“我定要把芳衍培养成才,给他们颜色看看!”
不过文望没把压力给到群青,只说:“师叔怕你受打击,叫我多关心你。他说你遇到的定向弟子,不是同你一样的普通人,让你切莫因他们而妄自菲薄。”
这话是什么意思?群青看向文望,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惑。
文望摸了摸群青的脑袋。她座下这小弟子,生得是相当可爱,除了原遗性格板正抓着她的课业不放,大多数夫子看她哭丧着脸奋力修习的样子,都不忍心苛责她。她简单说了杜会真出自修真世家,本身资质足够进内门,是托关系拿到的定向生名额;而仰义派大概也寻了个不显山露水的人,安了个普通人的名头。
群青张大嘴巴,城市套路深,她一个农村人没想过这么多:“这是为了什么?”
“名门大派要真招了普通人,最终成绩平平,岂不是证明他们的教学水准太次?会影响他们在道门的声誉和未来生源。何况弟子也是门派的重要资源,招到好苗子,将来出人头地了,也能反哺门派。”
“可这不是作假么?”
“就是作假,所以招你才是对的。那天秋泉宴,商革是生他们的气,不是怪你。他还写了一封公文将那些门派贬斥了一通。”文望指了指前方灵田,“去看看吧,你的无愁草昨天就发芽了。”
听了师父的解释,群青一颗心落了地,快步赶去灵田帮忙,旨在以水滴石穿的功夫让邓园丁感受到她对种地的执着。
料理完门派的公有灵田,她才跑去看自己的小苗圃。
当潮论道奖励的是无愁草种子。无愁草生自凤凰城无愁河边,至阴至寒,叶子入药有治内伤之奇效,果实能增进修为,且灵草本身十分貌美,光对着几株鹅黄色的嫩芽,群青已经心生爱怜之意。
她用师父给的竹叶露小心浇灌几滴,见嫩芽舒展开汲取竹叶露灵气的样子,脑中又开始无限畅想未来做园丁的美好生活。
从饭堂顺了两个馅饼回住处,群青踢了鞋子上床,拖出褥子下面最新租来的话本《为她堕仙》。
她去当潮论道前正看到精彩处,男主为魔女女主冲冠一怒,自剔仙骨。回来后一直忐忑不安没心思看,直到今天胸口大石落地,终于可以继续看了。
群青边吃边看,被感情纠葛触动,眼泪汪汪的,眼看就要滴到话本上,她急忙一抹泪,下床去找手帕,乍然见到桌案边竟然不声不响地坐了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后退几步跌在地上,颤巍巍道:“你、你、你是谁,怎、怎么在这!”
隔着没擦干净的泪水,她看见桌边那白衣乌发的男人身形挺拔高大,五官十分英气,但那双乌浓长目却显得傲慢睥睨。
从长相上看,这个人和步林夫子简直是不相上下的英俊,只是步林更冷淡内敛,而他骄狂外放,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
她想悄悄挪动两步伸手去拿桌上的剑,对方却一抬手,她的剑就这么飞到了对方手里。
那白衣男子握住剑,随手转了一圈,冷笑道:“我从没见过你这种废物修士,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看这种垃圾读物,老子纵横天下多年,英名都被你毁了。”
她什么时候毁过别人的英名?群青脑子还隐隐约约想着《为她堕仙》,里面魔女女主同上仙男主睡了一觉,人人都说她毁了他的英名。要不是性格差异太大,她差点以为是堕仙的男主误入了她的世界。
纯洁少女群青立即澄清:“我没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子面露不悦,伸出手指在桌上用力叩了三下:“不是你,那黄毛竖子敢说老子是明器?!”
“啊?明器?”群青试探地问,“你是……你是阿丙剑?”
谁知道那男子火气更旺,将剑抛到她脚下怫然道:“好好看看老子叫什么名字!”
群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是个没脾气的人,更练就了一套敷衍大法,不管什么情况上来先道歉总没错:“对不起王先生,我不该这样称呼您,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男子身形如鬼魅,瞬间闪到她面前,“唰”一声拔出剑来,逼近她的颈项。群青顿觉脖子一凉,冷汗涔涔而下,慢慢从牙间挤出几个字:“那个……剑光晃眼,我真看不清……”
“哼!”他将剑一收,丢到案上,深邃漆黑的眼睛冷森森瞪着群青。
群青勉强一笑,手脚并用地爬到案边,绵软的手试了好几次才将剑拔出来半截。她认真打量上面的字,惊疑不定地问道:“这难道不念作‘王丙’么?”
对方看起来像是要气晕过去了,两条眉毛激烈跳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个字,咬牙切齿道:“玉!”
群青立即质疑:“您说错了,这分明就是‘王’字。我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玉有一点,王没有。”
男子忍无可忍,骂道:“你他奶奶的能不能别不懂装懂,这是篆体是篆体!王字是这么写的!”
他在桌上写了一个“王”字,留下淡青色的灵气痕迹。群青眯眼看了一会儿,纳罕道:“这俩不是同一个字么?”
男子指着两个字中间那一横,“白白长那么大一对招子,没看到‘王’字的横高一些,‘玉’字的横在中间吗?”
好像确实如此,群青被他说服了,从善如流:“好的,玉。”
男子又指向第二个字:“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