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早婚
她弯唇低眉再次抚上格达,熟料格达突然朝前嘶鸣了一声。
他们已经进了村子,所谓村子,也不过是修了几条水泥路,路边多了几栋房子。简直像草原上长出来的一样。
步父站在道路尽头,身边卡巴很乖地立着。
因为旁边有个扎西正守着它,绸麻质地的干净袖子卷到肘。
“臭小子,自己一个人走得飞快,还不如帮我牵马。”
步都安静了很久的脸一下子笑了出来。
“扎西德勒!”即使刚刚见过,桑戎还是对步父又说了一遍,步父也笑着回了一句。
“好嘞,那我现在就带你们进去,参观参观?”
“哎,好的。”步父说,随后跟着他往路边一栋巨大的三层建筑大门走去。
格达自己载着步都,踏着小步子往那边走去。
步都完全是不受控制的,她控不了马。格达把她带哪去,她就得去哪。
于是格达把她一晃一晃,带到扎西身前。
步都坐在马背上,望着他,有些无措。
格达找到小伙伴,和卡巴开始“眼神交流”。
扎西从帽下抬头:“下来么?”
“我爸爸他……”步都的声音从马上传过来,仿佛一转头就小到听不到了。
抓着马绳的青年没说话,低头时帽檐遮住了全部脸。他胳膊抬起,一手搭住她脚踩的马蹬,帽檐下的笑一闪即逝。
步都要翻身下马,扎西换了话题:“搭住我的肩膀。”
步都一愣,她扭头往下看,扎西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头,露出一截干净的脖子,还有左边所有的肩膀。
耳后清爽的发根,还有干净的耳垂上穿过的银色钉环。
这个人。这个人总在别人对他无害印象加深时,告诉对方并非如此。
其实这两种气质并不冲突,非要说的话,就是看上去有些高冷,边界感强,但实则蛮有礼貌和素质,不会爱搭不理,目中无人,以至于给人一种腼腆的错觉。
毕竟他看着实在年轻。
可现在步都又觉得不能算涉世不深。
他垂着的视线突然抬起一下子扫过来,步都眨了下眼。
步都感觉他好像没说话,可又好像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有点毒,天太高,周围太空旷。后来步都回忆起这一幕时,总觉得这问话不该从他嘴唇里说出来,是从那双很近的黑色的眼睛里说出来。
人都说,藏族姑娘的眼睛会说话。
这里的扎西同理。
搭肩膀的表层意思就是搭肩膀。步都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她腰上伸出来一只胳膊圈住她,接着格达的马背迅速远离她。
步都还是有点怕的,她有点没料到是这样单手抱下来,胳膊抱住自己按着的肩膀上的脖子。
扎西把她放了下来。
在牧场,在香格里拉……不,在迪庆州……
他们就是这样,带不会上下马的游客,比如她,这样上下马的吗?
“好了。”
声音传过来。
“好。”步都眩晕地松开手。
参观时桑戎会有讲解,原来是牧场老板的家,家中只有老板娘,和他们笑意盈盈说扎西德勒后,低头继续收拾着家务。桑戎抹着脑门汗:“你们先逛逛哈,逛逛看看,我,我先歇一会喝口水……”
步都有些失笑,步父笑着说好。
步都在二楼往下看。扎西在院子里,喂格达和卡巴吃东西。旁边一小片地里,还跑着几头黑色小猪。这是藏香猪,青藏高原特有的原始小型猪,四只小腿看着敦实紧凑,肉可可爱爱的。本来就只有小腿肚那么高,又跟着几只小小猪,很萌人。
藏族同胞们没有围栅栏,知道它们也不会乱跑。
壁橱里挂着铜制巨大的锅勺,下面是个深一米的桶状口。“这是,做饭的么?”步都小声地问道。
“不啊,这是装水的。”桑戎道。
客厅正中一颗横贯三楼的暗金色粗柱,三人合抱的直径,上面三分之一用彩绣布匹围住,沿边插满孔雀羽,突出来的木雕呈六角对称,挂白色和金色哈达垂落下来,除此之外还插了各种彩旗布条,装饰隆重。桑戎说这是中柱,藏人房屋的象征,柱子越粗,装饰越好看,就证明着这个家庭越充裕,越殷实。
“料子很难找了,是云杉呢。”
“云杉?云杉木?”步父问。
“对对对。”
这倒跟接他们去土司宴的师傅说的不差,步都想起,三根,云杉,几十万,缩了缩脖子。
“走的时候,我们最好顺时针走。对对,这是我们一个文化。”
“我们的房子全都是木制的。纯木的。”他敲了敲墙壁,踩踩地板。
“这是什么?”步都小心翼翼问从打通二楼吊层垂下来的一个四方板子。“这啊。”桑戎跑过去,“这就是我们晾晒东西的地方,腊肠啊,奶渣啊什么的。”垫垫脚,他手一伸,一笑,“嘿,刚巧有一个,我拿下来你看看。看,晾久了就这样了。”
步都看到那是一个奶制品硬块,叫乳块。
他们的茶几摆着步都他们那里酒店才有的高脚杯,饮具也都繁复隆重得吓人。步都是个安静的人,更多时候她只是在用眼睛默默地,小心地观察,然后细细地记在心里。
沙发上铺着精美刺绣坐垫,五彩斑斓,家具实木且雕刻复杂花纹,有一面墙专门留出来摆着毛主席的画像。
藏区的红色氛围尤其浓厚,身在远处,心向祖国,是大大小小街头随处可见的红色口号。市区还有一座毛主席的雕像。
“一般我们遇到尊敬的人,或者物,都会这样,”桑戎五指并拢伸平手掌,指向画像,“而不是用手指着。哎。这样。这样表示尊敬。”
步都缩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动了下。学了一下。接着,她鼓起勇气问起正对的另一面墙上,西边那面的装饰品。她已经留意很久了,实在是特别好奇。
“这上面是?”
很难说,像刺绣却又没有针脚痕迹,可能是编织品?后来步都才想明白,正因很重要,所以做工很少有留痕。
“布达拉宫。”老板娘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儿,道。
金色的建筑群,上面蓝天,下面是白水河流。步老爹和她有猜测,但没说出口。
“布达拉宫呀,”桑戎说,“布达拉宫,在我们藏人心中是很神圣的。”
“我们每次出发前,无论是远门还是几天,出发前都要对着它拜一拜。只有拜完才能离开。”
“这样。”步都有些惊讶。
“是的。”外地来的这个姑娘声音细细的,说话又很轻,桑戎也不自觉放轻了嗓音。“布达拉宫,对我们来说啊,就跟首都是一样的。”
“……北京?”
“嗯……对。布达拉宫是我们藏族人的首都。西藏的首都一样。”
“藏族人一生有两个地方是必去的。”
“一个是北京。”
必去的地方。
步都回头看了桑戎一眼,热诚微胖的藏族牧民仍旧露着明亮的牙齿,眼睛带笑。
她依旧回头观察这副挂在客厅的作品。
真远啊。
北京到香格里拉,跨越大半个中国。
编织壁画下摆着相框,是雪山。
牧场老板一家人站在山前,紧密挨着微笑。
桑戎说几乎每一家都有这样一张照片。
步都抬起头,呼吸轻轻的。
她真的到了中国最西南端,在云南3300km的海拔之上,迪庆藏族自治州的一个小牧场。
从这里看中国,哪里都是东。
生活在这里的人,老板,老板娘,桑戎,路上遇到的开车师傅,庄园的央金贡布,还有扎西,这里所有藏族本地人。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数年,在这里落地,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还没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