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九十章
钟维舟快步穿过人群,深红的裙摆随着舞池的灯光摇曳,她随手拿过一杯香槟,闭着眼睛一饮而下,她慌张地摸了摸眼角,是干的,睫毛也非常坚固,她整理好了一切。
可为什么她的心正在经历一场几乎无法承受的崩塌呢?刚刚发生的一切,如一根刺扎入她的心窝,李凯伦那虚伪又平静的微笑,周围人的祝福和期冀,仿佛在她的血泊上舞蹈,而藏在这一切祥和之后的秘密,此刻正显露着凶恶的光。
舞池里人们挪动着,哪儿进一步哪儿退一步,手该搭在哪里,眼神往哪边给出去......都是能预见的,有序的,音乐那样温柔缓慢,裙摆却凌乱地左右摇摆。
钟维舟不知道自己隐藏的秘密会走向何处,似乎无论怎样,都超出了自己所承受的范围。
她真想一切止步于此,可时间是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它无情地催熟那个东西,那个还不能算的上生命的东西。
这取决于她。
这取决于她吗?
她看到了人群深处的小助理,小助理脸上露出了令她疑惑的神色,有别于她平日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是灯光还是环境的因素,她的眼里竟是温柔与不舍。
像是对某人的绵绵不绝的眷念......
然而等小助理注意到她来了,脸色恢复了原样。
钟维舟上去挽住了陈殊圆的手,朝钟太太笑笑:“嫂子,谢谢你来。”
钟太太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难掩心疼:“你又瘦了,得多吃点。”
钟政匀无奈摊手:“你眼里只有嫂子,连我这个哥都视而不见。”
几人笑着调侃了几个来回,无一人提到身边弯腰微笑的李凯伦,他觉得非常无地自容,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而尴尬。
他的窘迫落入童文君的眼里,童文君默默的移到他身后,悄悄地说了句:“先生,那边是恒丽珠宝的蔡总,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李凯伦那僵硬的脸瞬间活泛起来:“蔡总哪有哥嫂重要啊,他们难得来一回,我得全程陪着啊!”
钟政匀和钟太太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他身上了,俩人客套起来,而李凯伦又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圈。
除了陈殊圆,谁也没注意到,童文君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被羞辱了一般。
***
钟维舟牵着陈殊圆的手来到了楼上的房间,这栋别墅虽然外表古朴,不甚奢华,可内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陈殊圆目不暇接,踏上旋转的红木精雕楼梯,接连发出感叹,钟维舟无暇四顾,她熟练的引领着她,脚步零散而急促。
陈殊圆紧跟着她,楼下的喧哗也变得昂贵,人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社交面具,正如钟维舟一样。
刚刚寒暄之时,陈殊圆就发现了,钟维舟眼角泛着血丝,再艳丽的红唇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殊圆不禁疑惑。
钟维舟一手扶住楼梯栏杆,一手护住自己的小腹。
母性,陈殊圆想,也许在钟维舟的潜意识里,她是想留下这孩子的。
然而这动作不只有陈殊圆一人看到。
***
钟维舟谨慎地确认门外没人后,才把门关上。
她几乎是瘫在床上,接着又像突然清醒,她拉住陈殊圆的手,道:“我要打掉这孩子。”
话音刚落,一大颗眼泪就滴了下来,陈殊圆吓了一跳。
钟维舟知道,没有几个人理解她: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会向丈夫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又有多少孩子的降临并不如其他孩子那样被期待呢?
***
当饭桌上所有人都在祝他们新婚快乐时,李凯伦露出的微笑为何那样让人反感呢?钟维舟第一次觉得自己游离在整座房子之外,像一个满腹仇怨的女鬼,拼命呼喊,却无人听闻。
“凯伦维舟,祝您早上贵子。”李老幽幽地端起了酒杯。
李凯伦用手肘撞她的上臂,弄得她生疼:“快、快站起来,爸跟我们说话呢!”
钟维舟像个假人似的站起来,将酒杯置于李老之下。
“快了,快了,您放心,保证在年底之前让您听到好消息。”
这话说得符合李凯伦谄媚的性格,但钟维舟还是听出了不对的地方——他知道她在吃避孕药,如果他仅仅是为了附和父亲,也不必把时间说得那么准确。
她悄声问:“怎么可能?”
“进了我们李家的门,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女主啊?”李凯伦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那避孕药我已经换成了维生素了,如果年底之前怀不上,那就是你身体有问题了......”
钟维舟震惊之余,发现了自己眼前的酒杯,里面液体的颜色比其他人的淡一些。
她本顾忌自己怀孕,所以别人敬酒时,只是端起来意思意思,此时她连忙端起,大饮一口。
果然......里面根本不是酒,而是颜色相近的果汁。
***
“这太卑鄙了!”陈殊圆听完,怒不可遏,可钟维舟的眼泪又让她回归了现实,她一边安抚着哭到颤抖的钟维舟,一边注视着整个房间——这房间虽然摆满陈设,却由于面积过大而显得空旷,几个拱形的窗户像旧时古宅的模样往外突出,仿佛时不时会飞过几只红眼蝙蝠,惹人胆寒。
钟维舟的哭声悠远而绵长,还带有几次空洞的回声。那回声间偶尔伴有几声杂音,有时是人的脚步声,有时又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钟维舟一边哭一遍滔滔不绝自己对肚子里的孩子的复杂感情,她的声音小到像在耳语,但经过这回声的放大,像是繁复的絮叨。
“这地方你来过几回?”陈殊圆问。
“什么?”钟维舟如梦初醒。
“这地方有些渗人。”
“这就是他们李家定期家宴的老宅,平日里就几个仆人常住这里,”钟维舟如实回答,“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上二楼,就随便打开了一间房。”
“你不觉得这房子怪怪的?”陈殊圆指向窗户的一角,“那边...真的是窗户吗?”
钟维舟站了起来,朝那窗户走去,那窗户和其他所有窗户一样,朝南向,连窗外的风景都是连通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在那窗前站了几秒,正准备离开时,窗外下起了大雨......
其他窗外下起了大雨,雨声淅淅沥沥,传进了房间,而只有这个窗前,依旧一副夜色晴朗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