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墓丘
芙蕖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手还没碰到门闩,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何朔站在门口。他身后是一队羽林卫,玄色的甲胄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他跨进门来,目光先从地上那滩黑血扫过,又落在芙蕖惨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墙角蜷着的周业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抬下巴,羽林卫便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围了。
“没用的,这毒是我特地找的掺在蒙汗药里,入口不觉,发作即死。此时叫大夫也来不及了。”
芙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不敢相信何朔竟然给她的是毒药!她的声音和整个人都在抖:“你骗我!你说那是只是普通的蒙汗药!”
“难道你不希望他死吗?”何朔看着她,语气里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沾了血的手,“他玷污了你,把你关在醉颜楼两年,拿你当金丝雀一样囚禁着。我是为你好!不仅为北国除奸佞,也为你报仇!”
杀了周业,然后为他心中那个最初纯洁的女孩而报仇——何朔承认自己带着私心。
芙蕖没有听完,连忙她转身跑回周业身边,蹲下来,两只手去扶他的肩膀。
周业靠着墙根坐着,眼睛半阖着,嘴角的黑血还在往下淌,下巴和脖颈上全是。他的呼吸已经很浅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他感觉到芙蕖的手,慢慢睁开眼。
“没事……”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可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孤不怪你……”
芙蕖摇头,眼泪砸在他衣襟上:“别说话,我扶你起来,找大夫——”
“答应你爹……要照顾你……”周业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她垂在肩头的发,又摸到了他方才缠的那个发结,指尖颤着把发结从她发间解下来,塞进她掌心里,“害......来不及了......食言了……”
他的手从发结上滑下去,落在身侧,不动了。
“周业!”
芙蕖攥着那个发结,另一只手去摇他的肩膀,“周业你醒醒!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你说要娶我,你说要护我一辈子,你不能就这么——”
她没有摇醒他。周业的头垂下来,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停了。嘴角最后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她衣襟上,洇开一朵暗花。
芙蕖抱着他,叫了很多遍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从尖利到沙哑,从沙哑到失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低低的呜咽。
她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攥着那个发结,另一只手替他擦嘴角的血。擦不干净,越擦越花,黑血混着泪水,把两个人的衣襟都染脏了。
何朔站在她身后看着。他看着芙蕖为周业哭成这个样子,看着她抱着那个男人的尸体不肯松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从前认识的芙蕖,是那个会替他挡鞭子的姑娘,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可此刻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这个女人,他不认得了。
他的芙蕖回不来了。
他等了很久,等到芙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芙蕖没有抬头。她把周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架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可她撑住了,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羽林卫拦在门口。刀出鞘了一半,寒光在昏暗的屋子里闪了一下。
“放行——”
羽林卫听到何朔的指令,瞬间收了刀让开一条路。芙蕖背着周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歪歪斜斜的,像随时要倒。何朔跟上去两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诛灭朝堂奸佞有功,罪臣之女的身份一笔勾销——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然后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心软:“我给你三个时辰,你带着他走,能走多远算多远。三个时辰后羽林卫出动,我吩咐过他们,不会伤你的。”
芙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眼睛肿着,可那目光沉得吓人。她看了他几息,开口时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多谢——”
芙蕖感觉又可喜又可悲,好像晦日这天人生大起大落,悲从喜中来,喜又从悲中来。
然后她背着周业跨出了门槛,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日光从廊窗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背上那具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上,照在她攥着发结的那只手上。她走得很慢,可没有停。
羽林卫有人要追,何朔伸手拦了。
“不必。”他说,“他必死无疑,让她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芙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说不清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答应过给她自由。天子那边若知道了,也不会怪他。他做了该做的事,除了奸佞,清了朝堂,替她报了仇。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窗外的日光还在移,一寸一寸地爬过地砖上那滩黑血,爬过碎瓷片,爬过床边那只空了的茶盏。屋子里安静极了,从今天开始,醉颜楼这个房间不再有那个如芙蓉一般的清倌。
芙蕖背着周业走出醉颜楼的时候,天边刚起了暮色。街上没什么人,她专挑小巷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周业的身体压在她背上,沉得像一座山。她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扣着他的膝弯,指节泛白,肩膀往前倾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出城门口的时候,她摔了第一跤。脚下绊了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下去,膝盖磕在碎石路上,闷响了一声。周业从她背上滑下来,侧躺在路边的泥地里。她跪在旁边喘了几口气,然后把他重新架起来,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拖了两步,再弓下腰把他背上来。这一次她站了两回才站起来,骨头里像塞了碎冰不断地颤抖。
往西走了半里地,她又摔了。这回是田埂上的泥太软,一脚踩滑了,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沟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冰凉的浸透了她的裙摆。她坐在沟底,周业的头搁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堵着什么,可她没有哭,只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重新背上继续走。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摔了多少次。每次摔了就把周业放下歇一歇,喘匀了气再把他背起来。她的肩膀磨破了皮,衣裳粘在伤口上,结了痂又被汗水浸开,疼得她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可她没停。周业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硬邦邦地压在她背上,像背着一块石头。
她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可她还是背着他,一直走。
后来她找到了一处荒废的村落。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墙根长满了及膝的野草。她挑了最完整的一间,把周业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没有散架的竹榻上,然后跪在榻边,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像是那最后一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