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林三娘的海
能追到这里的读者,心里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林三娘的犀利,似乎太过嘈杂了,她能把牛大郎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能把陈阿禾怼得蹲回芋头地,能把温老秀才说的下不来台。
也有人会想,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软,当她知道牛大郎想吃椰子,爬上树摘椰子分给众人吃。
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太轻了,我也怕把这个坚韧的女性角色写小了。
一个年轻寡妇,在元兵封海、官船横行的海路上讨生活。她没有再嫁,没有选择依靠任何男人,她要在码头上跟男人争泊位,要在船上跟男人抢舵柄。
那些年,她听过多少流言,受过多少白眼,遇到过多少次“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的轻蔑,又多少次被人借着酒劲、借着“我这是帮你”的名义靠过来?
她该如何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恶意呢?
让我们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卓家寨的林三娘,也不是寨里那个一张嘴能把牛大郎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的女人。
林三娘原本叫林淑柔,淑,是贤淑的淑,柔,是温柔的柔。她父亲林崇文说,女儿家,淑柔二字最好,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生安稳,就是最大的福气。
她父亲林崇文,是岭南端州的知县,举人出身,官不算大,但家风清正。母亲陈氏,书香门第的女儿,能读会写,尤善算账。
林淑柔是长女,从小跟着父亲读书。父亲最爱辛弃疾,常在书房里高声吟诵“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她坐在门槛上,跟着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她那时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带着风,念出来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一把刀。
父亲还教她岳飞的小重山,“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她念到“千村寥落”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父亲说,好孩子,你读懂了。
其实她不懂,只是觉得那些字很沉,沉得舌头都抬不起来。
母亲见她整天跟着父亲读诗,也不拦着,母亲只是笑着说,女孩子学习女红才是正道,天天跟着你父亲念诗算什么。
父亲也笑着说,诗可是好东西,能当骨头用,人活着,总得有点硬东西撑着。
母亲白了他一眼,说,硬东西,那也是锅里的米硬,一顿不吃饿得慌。
父亲不跟她争,把林淑柔抱到膝盖上,继续念“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林淑柔坐在父亲膝盖上,觉得那些字从父亲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父亲整个人都在震颤。
她还有个弟弟,叫林明,小她五岁,聪明伶俐,是父母的命根子。
弟弟是个极可爱的男孩子,从小就爱跟着她,她蹲在桃树下画格子,他跑过来蹲在旁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她带他去菜地挖土种花,他学她的样子刨坑,手指缝里全是泥,仰着头叫“姐姐”。母亲在天井喊她们吃饭,她牵起他的手往回走,他攥着她的手指,一路走一路叫“姐姐”、“姐姐”。
那时候的日子,是岭南雨季里安静的天井、青石板上的苔痕、父亲捧着的书卷、父亲高声念诗时震得窗纸簌簌响的声音,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德祐二年,元兵南下,临安告急,诏令天下勤王。
林崇文散尽家财,募了百余乡勇,北上赴难,走的那天,他站在府门口,一身旧战袍,腰间别着那把从未上过战场的祖传佩剑。母亲带着她和弟弟站在门口,眼眶红着,谁都没哭。
父亲摸了摸林淑柔的头,“淑柔,替爹照顾好你娘,看好你弟弟。”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
但她爹食言了,最后没能回来。
三个月后,有人从赣南带来消息:林崇文所部在赣州遭遇元军,全军覆没,林崇文也被乱刀砍死。
母亲听完消息没有哭,她把报信的人送走,关上门,站在父亲的书房里,书房里还有父亲没读完的书、没写完的字,她站在书桌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对林淑柔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林淑柔仰起头,问:“去哪儿?”
“往南,你爹说过,往南有活路。”
那年林淑柔十二岁。
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林明,混在逃难的队伍里往南走,起初还有车马,后来车马卖了,换成挑担,再后来挑担也扔了,只剩肩上的包袱和手里的半袋干粮。
林明走得脚底板全是血泡,母亲背着他走了三天,林淑柔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问“还有多远”,母亲每次都说“快了”。
到了惠州,干粮吃完了,母亲把最后一小块饼分成三份,林明和林淑柔一人一份,自己喝溪水。
林明问,“娘,你不吃吗”。
母亲说,“你们吃,娘不饿”。
林淑柔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在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了。
到了潮州,母亲病了,病来得很急,前一天还能勉强走路,第二天就起不来了,浑身滚烫,嘴唇烧得起皮。
林淑柔蹲在破庙门口,把母亲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湿布给她擦额头,母亲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着父亲的名字。
林明才七岁,蹲在旁边,攥着母亲的手,一直在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淑柔没有哭,她出去找水找药,没有药,就在庙后面的草丛里挖了一些蒲公英根,嚼碎了,一半敷在母亲额头上,一半想喂母亲咽下去,母亲咽不下去,蒲公英糊糊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指抹回去,又流出来。
她想把蒲公英根煮了水,但破庙里没有锅,她只能把根含在嘴里嚼,嚼出汁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母亲嘴里。
母亲后来烧退了一些,睁开眼睛,看着林淑柔。
“淑柔。”
“娘,我在。”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睡着了的林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细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费劲。
“淑柔,娘撑不下去了,照顾好你弟弟。”
那天夜里,母亲还是走了,临走前母亲一只手死死攥着弟弟林明,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林淑柔,攥到最后,才一点点松开。
一个月后,林明也走了,他烧得比母亲还厉害,林淑柔找遍了整个村子,没有人能救他。
临走的时候,他紧紧攥着姐姐的手,一遍一遍地低声:“姐姐,我疼。”
话音渐渐微弱,而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林淑柔抱着他,就蹲在庙后的那棵枯树下,整整坐了一夜。等到天光大亮,她就在这枯树底下亲手埋了林明,埋在了母亲旁边,一块块搬来石头,垒起一座小小的坟冢。
林淑柔想起父亲走的那天,站在府门口,摸她的头,“替爹照顾好你娘,看好你弟弟。”她没有看好,一个都没看好。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弟弟,我去找活路了。”
林淑柔走到雷州半岛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她一路帮人浆洗、补网、摘果子,换几口吃的,她不敢说自己是官宦之女,宋元之际,官宦人家的女眷是元军和乱兵的重点目标,说出去要么被人欺,要么被人卖,她只敢说自己是逃难来的。
到了海边,她上了一艘渔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看她有力气,肯干活,收了她,她在船上帮着补网、烧饭、收帆。
她学得快,看潮汐、辨风向、结绳、掌舵,什么都学,船老大很喜欢她,认了她当干女儿,说“你这丫头比男人强”。
后来船老大病死了,他的船留给了儿子,儿子不喜欢这个干妹妹,把她赶下船,她蹲在码头上,浑身湿透,兜里只有几个铜板。
渔村有个姓陈的渔民,叫陈大勇,二十岁初头,话不多,人实在,他在码头上看到林淑柔,蹲下来,问了一句:“你会补网?”
“会。”
“会煮饭?”
“会。”
“跟我走吧。”
她跟他走了,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没有钱,没有力气,没有靠山,在渔村里待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被人卖掉。
林淑柔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她要活下来,把父亲、母亲、弟弟的那份也活出来。
陈大勇家有三个兄弟,他排行第三,大哥陈大牛,二哥陈二虎,都已经成了家,大嫂叫大娘,二嫂叫二娘,林淑柔进了陈家的门,按规矩,应该叫三娘。
陈大勇领着她去拜见兄嫂的那天,大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这么瘦,能干活吗”。
二嫂也说,“脸倒是白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养”。
两个嫂子不喜欢林淑柔,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不一样,她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低头攥衣角的样子也不一样。
林淑柔没说话,她站在陈大勇身后,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她是个温柔到没有脾气的小姑娘。
陈大勇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她能不能生养,不关你们的事,她会补网,会煮饭,会收帆,我管她饭一辈子。”
林淑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她想起父亲北上勤王的背影,陈大勇的腰也像父亲一样挺得笔直。
那年林淑柔十五岁,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像承诺的一句话。
大嫂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一天起,她成了“三娘”,陈家的三媳妇。
林三娘把“林淑柔”这个名字埋在了潮州那座破庙里,和她的娘、她的弟弟埋在一起。
陈大勇不好看,不聪明,但人踏实肯干,对林三娘也很好。
陈大勇出海回来,总会给她带一束海滩上的野花,很普通的那种,礁石缝里长出来的,小小的,一碰就掉花瓣,她把花插在窗台上,干了也不舍得扔。
成亲两年,生了个女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