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酾酒有衍
陈府南院大厅内,灯火通明。
宴席上等待燕其琛的,除了陈伯玉,还有蓬城的几位文武官员和随燕其琛一同来到江州的几位东宫僚属。
叶桢当下的身份只是燕其琛的护卫,按例没有资格入席。她一路跟着燕其琛到了大厅门外,正欲和林衡一同退下,燕其琛却拦住了两人:“等等,”
他扫了一眼大厅内的席座,尚有空余,于是对陈伯玉道:“陈大人,可否请你命人多添几副碗筷?”
陈伯玉一愣,下意识看向燕其琛身后的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询问身份,只听燕其琛又道:
“大人不用担心,这位是东宫左率卫统领林衡,亦是孤的心腹。这一位是副统领叶真,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们,孤才得以脱离险境。眼下江州是军阵之地,不必拘于繁文缛节。他们跟随孤奔波了一天,便一并留下来用膳吧!”
陈伯玉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心领神会,随即命身旁的小厮再去备座添碗。
叶桢没有混过官场,方才又因不懂礼节被慕容潇看出身份有假。此刻不敢妄动,她抬眼看了看林衡,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跟着进门。
落座前,叶桢对燕其琛投去一个“多谢”的眼神。
燕其琛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后往厅堂正中的上座信步走去。
叶桢扫了一眼案几上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江州寻常可见的家常小菜。也没有酒,只有清香扑鼻的清茶。
她虽长于民间,但多少也有所耳闻,永宁帝自立国之后,向来奉行节俭养民之策。二十年来也只修了三座宫殿,两座皇陵。平日里更是反对官员生活奢靡,铺张浪费。
燕其琛幼承庭训,身份又是太子,自然也承袭了这份简朴之风。
因此江州刺史陈伯玉为他准备的接风宴定然不敢过于隆重盛大,而燕其琛身上有伤,不适合饮酒。况且圣旨中才骂了唐季伦饮酒误事,陈伯玉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备酒。
叶桢实在口渴,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入口鲜香甘爽,唇齿留香。她虽不谙茶道,品不出是什么茶,但舌尖的滋味告诉她,这盏中之物绝非凡品。
果然,开席后,作为东道主的陈伯玉率先举杯道:“太子殿下,这是臣三年前离京赴任之时,圣上赐给臣的蜀中贡茶——蒙顶雪芽。臣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殿下远道而来,屈尊驾临寒舍。臣总算也有机会,可与殿下和众多同僚共享这御赐之物。”
叶桢顿时心中了然,难怪陈伯玉备下的饭菜稀松平常,茶叶却用了上等。
燕其琛自然也知道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在自己面前博一个节俭力行的好印象。
陈伯玉出身涿州士族,家中算不得贫寒,但也不是什么富人之家。只因他于永宁五年进士及第后,娶了素有名望的高门薛氏之女为妻,家中颇有资财。他平日为官虽说不上一等一的清廉,但好在办事尽心竭力,爱民如子,先前在朝中声名也还算好。
燕其琛决定给他这个面子,举杯向众人相邀道:
“陈大人如此拳拳盛意,孤实在感动。诸位大人也不必客气!此来江州,孤虽领了监军的职,但心中与诸位大人一样,都盼着能早□□退楚军,夺回失地,安抚百姓。今日我燕其琛在此,以圣上御赐之茶代以清酒敬诸位,还请诸位尽心竭力为此战出谋划策。来日贼寇平定,孤回京复命时,定当向父皇如实禀奏,为诸位大人请功!”
这番话说得真挚激昂,宴厅里众人也纷纷起身,向燕其琛举杯见礼。
席上,众人一一向燕其琛举杯见礼,一番寒暄过后,燕其琛话锋一转,竟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军情。
厅堂内霎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叶桢握着茶盏,旁观着众人的神色,自然明白他们在怕什么。
江州被楚军进犯不是小事,叶桢在来之前也多少知道些军情,进蓬城之后,也在车上问过燕其琛前线的军情。
上半年江州遭遇大旱,到了六月中却暴雨连绵,于是流经江州蓬城直达崔河的溧水原本已见了河床,因着半月暴雨,到七月时水位开始上涨。
楚军主帅谢思玄正是借着这股旱涝之交的水势,率大批战船逆流而上。
而当时掌管江州之地边防军务的都知兵马使唐季伦还在秦楼楚馆中饮酒作乐,军情送达时酒都未醒,还以为是旁人喝醉了来吓唬他的。
等他酒醒之后处理军情,楚军已一路攻占了谯水、资陵二郡,直接逼到了蓬城之外。
唐季伦得知两郡失守后,急于立功赎罪,屡出昏招。竟然命大军趁着暴雨贸然前去偷袭楚军营寨,结果燕军骑兵、步兵均深陷泥淖,三万余人被立于高处的楚军用连弩和火炮屠戮殆尽。
主将陆明义、副将沈端也接连战死。
永宁帝得知军报后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将唐季伦斩首。若非蓬城守将张安、高奇两人拼死守城,熬到了大将军慕容潇带着援军抵达,否则此刻,只怕蓬城也早已落入楚军之手。
永宁帝接着又派太子监军,足以见对江州战事的重视。
如今这前车之鉴的血迹都还未干,太子殿下连筷子都还没动几下就问起了军情,自然谁也不敢冒然开口。
叶桢悄悄抬眸,对面坐着的两位武将,方才他们向燕其琛行礼时已报了身份,正是张安和高奇。
只见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似是想要起身回话,但慕容潇一个眼神瞟过来,两人便又都低下了头。
“殿下……”
慕容潇开口打破沉默,他是太子的亲舅舅,现下又被任命为燕军元帅,于情于理,他来回话最为合适。
他举起茶盏,温和一笑道:“如今蓬城外已坚壁清野,又有护城河抵挡。楚军退守溧水沿岸,已多日不曾来犯。殿下今日实在辛苦,军情之事,不如改日再议?”
燕其琛此前在大燕北境军营中随慕容潇待过两年,是以慕容潇很清楚他的性子,一旦问起军情来,就要问得事无巨细,多半还会熬到半夜,耽误了休息。
一想到他前几天遇刺受了伤,都没休养几日就赶过来,慕容潇着实心疼。
然而,燕其琛却并未领这份情。
“啪”一声轻响。
燕其琛将茶盏搁在案上,眉宇之间凛然而起的威严之意,让见过永宁帝的几位大臣,都不由得心下一颤,恍然间还以为是圣驾亲临。
“大将军的好意,孤已心领了。大敌当前,孤只想听诸位将士说说眼下的形势,如此过问几句,哪比得上将士们夙兴夜寐守城来得辛苦?”
慕容潇道:“殿下体恤将士,实乃三军之福。只是,臣……”
“客套话大将军便不必说了。”
燕其琛打断他的话,扫视一眼席上众人:“诸位大人、将军,孤只问一句,楚军这几日按兵不动,都在做什么?”
蓬城守将张安本就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似是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回殿下,今日末将接到斥候消息,谢思玄那厮连日来都带着人在河岸边修筑高台和工事。末将以为,他们是打算守住溧水,等待军需。以便于与我军长久对峙。”
“修筑工事?”
燕其琛眉峰微蹙,随后问陈伯玉:“孤若是没有记错,陈大人此前曾任过工部侍郎?”
陈伯玉回道:“殿下好记性。三年前,臣正是从工部侍郎的位置上调过来的。今日席上的蒙顶雪芽,还是那年赴任前,圣上赐给臣的呢!”
“陈大人有心了!大人在工部任过职,那河流工事,陈大人应该很熟悉。不知府内可备有沙盘舆图?”
陈伯玉点头:“有,在北院臣的书房中。只是沙盘做工粗糙,没有大营里的那般细致。”
战事突发后,蓬城府衙成了中军大营。因陈府离府衙近,宅邸又极大,这才安排了燕其琛和慕容潇住进来。
燕其琛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先前的温润淡然:“无妨,诸位大人安心用膳。待宴席过后,若无旁事,烦请大将军、陈大人还有张、高二位将军,再随孤到陈大人书房,与孤细细说一下两军形势。”
这话一出,原本凝滞的气氛顿时活泛了几分,众人如蒙大赦,夹菜的手都快了些。
不到半个时辰,席间几名品秩较低的文武官员陆续告退,其余身负军务者则跟随燕其琛一路穿过灯影幢幢的回廊,往北院书房而去。
将至院门,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武将带着两名军士自回廊处快步赶来,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行至近前便向燕其琛揖手行礼:“殿下,城西几处军仓臣已清点完毕,今日转运入城的粮草也已尽数交割。”
燕其琛见了来人,笑道:“辛苦了,伯温来得正好,随孤一同去书房听诸位大人谈谈眼下的形势。”
那年轻武将应声称是,随即退至一旁,跟上众人。
来人正是羽林卫中郎将程熙,原任东宫左率卫统领,此次太子出征前,永宁帝擢升其为四品羽林卫中郎将,协助燕其琛运送粮草。
为防途中受阻,燕其琛出邺京抵达洛京以后,便分兵两路,一路走水运,一路走陆运。水路船队由程熙亲自押送,一路并无险阻,因此到得比燕其琛早三天。他方才未曾赴宴,正是忙于在城西核验粮册、安排入库,此刻才匆匆赶来。
到了书房门口,陈伯玉推开门,燕其琛领着人鱼贯而入。叶桢按着腰间剑鞘,依着太子亲卫的本职,她也正准备跟着燕其琛进门。
“慢着!”
一只手臂猛地横在了门框处,硬生生拦住了叶桢的步子。
叶桢抬眼,正对上慕容潇那双锋芒锐利、带着强烈压迫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