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不怕
叶涟漪被他那句话说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分不清他是不是存心戏弄。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眼睛紧紧盯住自己的脚尖,心里把能想到的气话翻了个遍,却只敢小声应一句:“左右是掌印做主。”
雨镜池听出她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只是将素线从她腰际往上移了几寸。
“不想的话,也可以换成旁人。”
他动作很慢,让她有足够的间隙可以思考。
叶涟漪被丝线缠缚着,小心翼翼抬着手,她不觉得这人会给别的生路,上次生出脱身的心思,换来的难堪还系在她脚腕上。
做太后也好,她可以名正言顺守着锦儿,还能得到许多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比如尊荣体面,甚至一点权柄,这些东西她只是想想,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想。”她应下。
“天下人求之不得的事,娘娘像受了委屈似的,莫不是娘娘年轻,不愿守活寡。”
雨镜池扫了她一眼,继续挪动丝线,素线在她胸前轻轻一收,随即松开。
叶涟漪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她颤声道:“不委屈。”
“那是怕了?”雨镜池掂量着该不该让她安心。
叶涟漪点点头,费力地从嗓子里捡回那个称呼。
“干爹……”
雨镜池垂眸,撞上她欲说还休的目光。
“说。”
“干爹可以让锦儿平安长大吗……”她问得直白坦率,再一个人闷头想下去,怕是到死也想不透,“我想知道您的意思,我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还想知道为什么……
殿中一瞬沉默。
叶涟漪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手中的素线捆住了,她没察觉自己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而这个人,再一次没推开她。
雨镜池意识到自己认真在想该怎样答她时,眼前的小姑娘又快把自己急哭了。
最初,他也不过是要给穆锦寻一个名义上的母亲,让将来要学帝王权术的小皇帝,能留一点作为人的血肉,她只是意外闯进来的棋子,只是因为那点相连的血脉,格外好用。
但她可怜可爱,让人无端想要侵掠或是私藏。
小姑娘眼底漫上水光,眼巴巴等着恩典,他微微倾身,声音轻佻:“咱家也不求别的,六殿下要是扶得起,他和娘娘就都有活路,所以娘娘要教好咱家的乖孙儿。”
话说的僭越,叶涟漪却不敢驳他。
“锦儿可以的,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而且……”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没了声,他这样的人怎会盼着新君贤明,明君掌权只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心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连带着看雨镜池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惶惑。
雨镜池没再给她时间乱想:“还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忽然又想到些什么,说道:“我怕做错事,怕说错话,可不可以不要随意要我的命,或者至少,不要牵连旁人……”
雨镜池看她眼眶又红了,泪珠将落未落,悬在睫毛上,便道:“把泪收回去,咱家再答你。”
叶涟漪一愣,仰着头拼命吹气,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硬逼回去,才听见他说:“若说错话可以给娘娘机会改,怕做错事就先问问咱家的意思。”
“当真?”她斟酌着对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说道:“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样怕您。”
雨镜池察觉攥着自己的手松了劲,她掌心微湿,指尖还虚虚搭在他手背上。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将视线从手上移开,落回她的脸颊,笑道:“怕还总抓着咱家不放。”
叶涟漪慌忙收回手,手悬在空中,一时不知安放在何处。
“娘娘当换个皇帝是容易的事,成日想些有的没的。”
叶涟漪迟疑:“不容易吗?”
雨镜池漫不经心道:“现在的话,确实容易些。”
叶涟漪一时无言,刚忍住的泪花险些又溢出来。
雨镜池瞥她一眼,似是拿她没什么办法。
先帝诸子里,能威胁穆锦的,杀的杀,废的废,逐的逐。他花了多少年才能一举清出这条路,她倒好,成日担心这孩子长不大。
他道:“现在还不想换。”
叶涟漪听罢,眸光微闪,双手叠在身前浅浅一礼:“多谢干爹。”
“这么快就学会谢了。”雨镜池动了动手腕,重新理好丝线,“是个好孩子。”
叶涟漪被夸得周身不自在,下意识低下头,脚尖扒着鞋底。
雨镜池没再说什么,只是等她稳住呼吸,继续余下的丈量。
素线顺着上臂缓缓滑下,一路行至腕骨,他指腹始终隔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一寸寸记下她的轮廓。
叶涟漪方才满心都是自己的去路,绷着一口气,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那口气松了,才发现他的视线这样落在自己身上,十分磨人,她耳根发热,似渐渐失了知觉,整个人几乎软倒。
雨镜池绕至她身后,稳稳将人托住。
“站好。”
温润的声音落下,力道从腰间抽离,叶涟漪索性闭上眼,让自己放空。
丝线轻垂,自后颈沿着脊骨缓缓下移,越过肩胛,又滑过腰窝,待衣摆尺寸尽数量完,他才缓缓收回手。
“不过是按着规矩量身,紧张什么。”雨镜池直起身,指尖慢条斯理收拢丝线,“娘娘这身子咱家哪没瞧过。”
叶涟漪本就不自在,被他这样一说,又想起入宫那日,慌乱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桌沿,险些打翻上面的杯盏。
雨镜池没再上前扶她,他并未逾矩,若她从容些反倒没什么。
到底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能在一个阉人面前羞成这样。
“娘娘歇吧,这几日也好好学学规矩,别做了太后还畏畏缩缩的。”
“嗯……”
“咱家会来验。”
“啊?”
“不难。”说罢,他从锦袍内侧暗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随手递了过去。
叶涟漪伸手接住,闻着味道,像是一包梅煎。
雨镜池没再多留。
人走远了,她扶着桌案坐下,缓了好一会,才轻轻拆开油纸,里头的梅肉颗颗饱满,比往日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