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叙旧
“说起来,你的记忆是完整的吗?”
既然提到了过往的同僚,费奥潘顺势提出这个他刚跟挚友重逢就很想搞明白的问题。
赞迪克挑了挑眉,走过来,在费奥潘对面坐下,双手撑膝,
“这才第二天,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忍两个月。”
“不是说好对彼此更坦诚吗?”
费奥潘抱臂后靠,“况且这里没有世界树,也没有能读心的神。你我之间,应该可以稍微改掉一些弯弯绕的说话习惯吧。”
“我可是向来都很直白,”明明是富人老爷更喜欢弯弯绕。不过赞迪克当然不会说出后半句话,他也有基本的情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简单总结,我的记忆相当完整,本体85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各个切片多重视角的记忆,以及35岁切片的两次僭神直到烧死在世界树里的记忆,全都有。”
“那有些完整过头了。”
费奥潘双手交握,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赞迪克身体前倾,“你在介意哪一部分?本体的死亡,还是切片的抹除?我知道你在那些时刻都不好受。
但现在,所有的我都回来了,过往的牺牲只是推进实验的必要损耗。
如今我们共同超越了旧世界,来到这个新世界,全都值得了,不是吗?”
“从结果来看,当然,你说的都对。
但你得承认,你跟我,能够一起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亡者宇宙,是一件完全不在你那聪明头脑预计中的事。”
费奥潘表情平淡——对于一个时常挂着微笑的人来说,没表情就是不高兴,这毫无疑问。
赞迪克的头放低了点儿,语气也明显更和缓了,
“你来须弥跟我告别的时候曾说,你不认为我能成功,但你还是亲自来帮我拖延强敌……
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什么履行合约、诚信合作之类的荒谬理由。”
“你爱我,这是唯一的理由。”
说到这里,赞迪克抬头看向他的最佳搭档,“我也很爱你,我最最亲爱的费奥潘。”
“所以呢?”
费奥潘依旧神情淡淡,“容我提醒,自第一次表白开始,在后来的近四百年里,你平均每个星期都会表白不下十次。”
“这不就是坦白的美德吗,亲爱的。”赞迪克笑了笑。
“这是自私的美德,表白不需要付出成本,但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可是真金白银、我宝贵的精力、我的愉快心情、我的美好生活,以及我的生命。”
费奥潘看着赞迪克那张熟悉的、年轻的脸——这张脸时常侵入他的梦境,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
“或者不计入我的生命,因为那从一开始就是向你预支的,甚至还要感谢你帮忙展期。”
毕竟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在博士多托雷的人体实验室里,而费奥潘,只是一个刚到货且奄奄一息的廉价实验体。
无论过去多久,费奥潘都承认他当初能侥幸活下来,全在赞迪克的一念之间。
“不不不,这么说可就把我钉死在威胁你生命的恶徒——这个无比糟糕的身份上了。”
赞迪克连连摆手,起身走到费奥潘身后,将双手搭在爱侣的肩上,俯身在他耳边说:
“对不起,为你因我而生的所有痛苦。
感谢我们的相遇,人与人的关系本质在于价值交换,这一点你我始终认可。
但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你对我的价值,早已超出理性可以计算的范围了。”
“……”
费奥潘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带着试探和讨好意味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才叹息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担心,会不会在某一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你的实验台上,因为我对你而言已完全失去了价值。”
如此坦白,这是他在旧世界里永远不会承认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弱点。
费奥潘还以为他马上就会听到赞迪克用熟悉的调侃语调辩白——我的信誉真有那么差吗?
但赞迪克竟也破天荒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我们像一对普通凡人一样渐渐老去的那段时间里,45岁的我、65岁的我,以及七八十岁的我,早已不像年轻时那么激进、尖锐。”
“青年时期,我愤恨于须弥教令院的迂腐古板,将我这样的天才驱逐、勒令退学。
在雨林里悄悄做实验,我又被愚民用草叉驱赶,狼狈逃走。
在沙漠里,我险些渴死……毕生所学的知识换不来一杯救命的水。”
“所以刚加入愚人众的我,全心全意投入僭越的实验,誓要帮助女皇陛下完成突破天理的宏伟目标……那时候的我,确实是极为疯狂和冷酷的。”
费奥潘无法继续假装淡定,他摸了摸赞迪克的脸,起身送上一个安慰的吻,微笑着说:
“那我能在你最冷酷的时期,从你的实验台上捡回一条命,真是一个巨大的奇迹,对吧?”
赞迪克点点头,“堪比我成为月神、然后被杀死、又在世界树里恢复意识一样巨大的奇迹。”
“真不知道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夸奖你自己。”
“当然是一起夸奖,我们都能在绝境中把握住不可思议的机遇。”
赞迪克知道他再次通过巧舌如簧这个非常有用的技能,消解了爱侣隐忍多时的怒气:
多托雷曾经做出那样疯狂的选择——以自身作为弑神的实验体,以死亡为代价接近真理。
费奥潘不会阻止他,只会倾尽一切支持他——但选择支持到底,并不代表费奥潘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选择。
作为人,费奥潘当然会为伴侣的死亡感到恐惧、愤怒。
而现在,经过赞迪克的示弱和转移话题,费奥潘习惯性地递出了台阶。
银行家总是这样,他永远不会把他的大科学家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非要得出什么确切结论。
点到为止,留有余地,这是潘塔罗涅老练的谈判习惯。
但赞迪克这一次不打算立即停止剖白自己——像过往每一次那样,潘塔罗涅一退让,多托雷就宣告胜利。
他本性中的极度自私,两个人都非常清楚,也没有人认为能够改变哪怕一丝一毫。
费奥潘端起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等待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博士大人把话题引到别处,却不料紧接着就听到了预料外的展开——
“在我的本体死亡后,你曾有一段时间认为,赞迪克已经死了,其实是具有一定合理性的。”
赞迪克从椅背绕过来,坐下,揽着费奥潘的腰让爱侣坐在自己的腿上。
费奥潘略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红茶放回桌子上。
“遇到你之后,我的生活逐渐变得平稳安定。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我从未承认过,自己在四五十岁的阶段,竟开始生出一丝对凡人的同理心了——明明我自八岁起就失去了那玩意儿。”
“出于对短寿的不甘,我开始研究长生不老药,这个过程你是熟知的。”
“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隐藏的想法,就是想要跟你一起创造更多可能性,走得更远……所以从一开始,长生不老药,你一份我一份,我们是举世唯二的服药者。”
“……”
费奥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