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罗织之罪情书

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节日的慵懒。

第一节课的铃声刚歇，郑书虞便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在课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闷声道：“凭什么说学生是种职业啊？别的职业好歹是赚钱，我们这行是纯倒贴。”

郑祁霖头也没抬，指尖转着一支笔，语气淡淡：“还好学校是座物理建筑，要不然谁受得了你这魔法攻击啊。”

话音未落，路过的姚主任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俩一眼，又默默。

“唉，你俩别贫了，快过来看！”秦予欣忽然压低嗓音，眼里却亮着吃到第一手瓜的兴奋，朝他们猛招手，“校园论坛有篇帖子，爆了。”

两人对视一瞬，齐齐凑过去，三颗脑袋挤在小小一方屏幕前。帖子是一封匿名暗恋表白情书，文案煽情，评论区热火朝天。

“匿名暗恋表白情书？这不是很正常吗？”郑书虞实在不解这篇匿名情书热度高的点在哪里。

“可这封的主角是罗文森呀！”秦予欣一字一顿，像是抛出什么重磅炸弹。

郑书虞眉尖微蹙，脑海中搜索无果：“罗文森？”

郑祁霖的声音不咸不淡地插进来，压低了几分：“你曾经的联姻对象——不过后来没成。”

陈言亦闻言脸色悄然变得阴沉，微微攥紧书皮，似平静的大海露出底下最深沉可怖，无法预测的危险。

“联姻对象？”郑书虞彻底转过身来，眼里满是不解，“我怎么不记得？再说，我们家都这么努力了，我至于沦落到联姻？”

郑祁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亏你还是继承人……十年前，在祠堂。”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目光不自觉地飘远，仿佛那日的香火味与檀木气息又漫了上来。

十年前，郑家老宅。正厅里，檀香袅袅，郑延端坐于主位，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徐管家步履匆匆地跨进门，躬身道：“老爷，罗家开了一排车队过来，已到前街。”

郑延眼皮都未抬，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只淡淡道：“把祠堂的长老都请来。”

徐管家应声退下。

“爸，书虞是继承人——”郑颂急切地上前半步，眉间凝着焦灼。

郑延抬手截住他的话，声音沉而不怒：“我自有分寸。罗家现金流断了，想拿我们郑家当跳板——哼，倒会挑时候。”他语气平稳，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郑颂心头一凛，低声补充：“那婚约还是上个世纪祖宗订的，当初订完没多久，我们家经营遇难，罗家翻脸比翻书还快，直接悔婚……”

徐管家回到大厅：“老爷，罗家的人到了。”

郑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眸色幽深：“迎客。”

正厅外，秋阳斜照，罗家一行浩浩荡荡地下了车。罗振兴牵着五岁的罗文森走在罗家掌权人罗敬山身侧，神情倨傲。

郑延迎上前，唇角挂着礼节性的笑意，却未抵达眼底：“罗董，好久不见。”

罗敬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定，面上堆起客套的笑：“郑董，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郑延并不接话，直接侧身抬手：“请移步祠堂。”

罗家人对视一眼，依言随行。祠堂内，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郑家众位长老，神色肃穆。见罗家人进来，无人起身，连眼神都吝于多施舍半分。

郑延虚虚一抬手：“坐。”

暗处，郑书虞和郑祁霖并排蹲在供桌后的阴影里，两双眼睛透过木雕缝隙向外窥探。

郑书虞那时不过五岁，却已生出一双沉静得不像孩童的眼睛。罗文森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撞上那道视线。

郑书虞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眸底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与倨傲。罗文森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半步。

郑祁霖瞥见他那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郑董，”罗振兴拉开话匣子，滔滔不绝，“我们今天来，是为履行祖宗订下的婚约。两个孩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郑延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给此人下了判词——聒噪，不堪大用。

罗敬山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黄金婚书，小心翼翼展开，递到郑延面前：“郑董，两家世代交好，祖先有约，我们小辈自然不敢推拒，您说是不是？”

郑延接过婚书，目光淡淡扫过，仿佛在端详一件无关紧要的古玩。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供桌后绕出来，踩着碎步跑到郑延膝边。

郑延低头，眉宇间冷硬顿消，伸手将她捞到腿上，顺手从桌案上取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祠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两家在空气中暗自较劲产生火花爆裂的轻响。

“爷爷，你在看什么呀？”郑书虞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窝清水。

罗敬山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忙把罗文森拉进怀里，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书虞呀，这是祖上订下的婚约。你想不想和文森哥哥结婚呀？”

话音未落，夏繁、颜婉、郑颂乃至诸位长老的目光齐齐射向他，冷得像刀刃刮过骨面。

郑书虞偏头看了罗文森一眼，又转回来，认真地问郑延：“爷爷，以前古代的钱，放到现在还能用吗？”

童声清亮，在肃静的祠堂里回荡了一圈。

罗敬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郑延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罗振兴忙接话：“小妹妹，古代的钱现在当然不能直接用了，但可以兑换呀。”郑书虞歪了歪脑袋，一派天真：“换什么？冥币吗？”

空气骤然凝滞。罗振兴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在场的大人们心照不宣——这话翻译过来，便是：“换可以，给你配个冥婚。”

角落里，郑祁霖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后来，那桩婚约被郑书虞单方面撕毁，郑延亲自盖了章，从此再无瓜葛。

回忆至此，郑书虞撑着下巴问：“那罗家后来靠什么把公司救回来的？”

郑祁霖嗤笑一声，语气寡淡：“无所谓了，反正往后他们也掀不起什么浪。”

这时，流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清脆地响起：“叮咚~检测到支线任务主角攻出场，请宿主合理规划任务方案，助力支线任务对象。”

郑书虞在心底默应了一声。

“书虞，你快看这个楼主，”秦予欣又把屏幕怼到她眼前，“一直在引导，说什么情书的主人是罗文森的朋友，还暗戳戳暗示是个男生写的。”

郑书虞扫了几眼评论区：“他们扒出来是谁了？”

秦予欣摇头：“还没，帖子热度还没完全起来。”

郑书虞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天后，那篇帖子像被点了火，烧遍了整个校园论坛。与此同时，情书的“作者”也被扒了出来。

“书虞！写情书的人被找出来了！”秦予欣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谁？”

“说是……温疏玉。”秦予欣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这未证实的谣言被人听去。

郑书虞眉梢微动：“确定？”

“不确定。”秦予欣摇头，“但有个楼主一直在引导，说罗文森有个两小无猜的男性朋友，因为情书里提到性别问题，所以大家就顺着猜过去了……”

郑书虞无语地抿了抿唇：“所以没有任何实证，就扣到他头上了？”

秦予欣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点头：“嗯。传得太厉害了，学校那边也知道了，温疏玉刚被叫去约谈。”

“有证据吗？”

“没有。”

两人正说着，温疏玉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他的步子很轻，像踩在薄冰上，面色苍白，却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平静。

郑书虞起身走到他座位旁，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上那张请假条，直截了当地问：“学校让你回家？”

温疏玉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咬住下唇，声音闷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有……学校说会帮我澄清。是我想回去了。”

郑书虞低垂着眼看他，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好。回去好好休息。”

温疏玉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背影却像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教室。

郑书虞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虞，书虞？”陈言亦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郑书虞回过神，转头看她。

“你不觉得那篇帖子有点奇怪吗？”陈言亦的声线平静，眼底却藏着细细的探究。

郑书虞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语气平淡却笃定：“情书这种东西，这么隐私，谁会随便给别人看？更何况是匿名发出来的……”她顿了一下，朝秦予欣扬了扬下巴：“欣欣，帖子链接发我。”

两秒后，手机屏幕亮起。

郑书虞点进去，还没来得及细看，便瞥见一条新帖跃入眼帘——【劲爆！！！：匿名情书是国际部高一三班温疏玉写给罗文森的！！！】

评论区已是一片腥风血雨。用户8038：【再爆！！！：国际部高一五班罗文森已有女友，温疏玉是潜伏在二人之间的熟人，喜欢罗文森。】

翌日，这篇帖子冲上热榜，评论区沦陷为污言秽语的泥潭。

“草莓超甜”留言：【怎么还有人想知三当三啊……】

一条条恶评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声音。

温家。温疏玉蜷坐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眸。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来，他删不掉，也躲不开。

林珍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里面细微的啜泣声，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妈妈……”温疏玉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林珍坐到他床边，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而坚定：“疏玉，妈妈知道，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学校内，郑书虞翻着帖子，胸口烧起一簇难以压制的怒火：“一封尚未证实的情书，怎么就扣上了知三当三的帽子？”

“书虞，这帖子明显是故意搞的，学校那边也没动静，我们帮温疏玉澄清吧。”秦予欣提议。

郑书虞点头，果断在校园论坛注册了新账号，头像用的是社交微聊的同一张图，背景则是那枚象征郑家继承人的双鱼玉佩。

她随后找来了温疏玉的笔记本，将情书上的字迹与其逐一比对——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从笔记本中挑出几个特征明显的字，做了一组对比图，附上简短有力的文字，发了出去。

帖子一出，几个识得她账号的富家子弟纷纷在下方留言。

“与她齐名”写道：【我认得温疏玉的字，他给我抄过作业，跟情书上的完全不一样。】

“塔塔边边”跟帖：【对啊，差别很明显……】

澄清帖一度冲上热榜，可没过多久，便被新的抹黑帖压了下去。

陈言亦举起手机问：“要不要我帮忙买水军？”

郑书虞摇了摇头，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用。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郑祁霖轻轻晃了晃手机：“她早买了。再买就成假的了。”

“静观其变吧。”郑书虞退出论坛页面。

陈言亦轻轻点头，目光在她侧脸上多停了一秒。

温疏玉看着郑书虞那条澄清帖，手指不自觉地放大了她的头像。

他点开微聊，找到郑书虞的对话框——头像一模一样。他怔怔地看了很久，眼眶又酸又热。

周末清晨，郑书虞早早醒来，在心里唤了一声：“流光。”

流光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雀，从她脑海里蹦出来：“宿主！我来了！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60%！”

“你先别说这个，”郑书虞抬手虚虚抵住她扑过来的方向，“给我盯紧那篇澄清帖，别让幕后的人耍手段把它压下去。”

流光撇了撇嘴，拍着胸脯保证：“行吧，宿主你放心。本系统除了主神之外，整个系统界最厉害的就是我了，随手就能抹杀其他小系统哦！”

“行了别吹了，赶紧干活，顺便帮我把人找出来。”郑书虞毫不留情地把她塞了回去。

周一，温疏玉照常回到学校。相比上一周，他察觉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少了许多。

第一节下课后，秦予欣小跑着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兴奋：“书虞！听说污蔑温疏玉的人被揪出来了，正在办公室审着呢。”

郑书虞低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谁？”

“沈织织。跟罗文森一个班，也是他那个地下女友。”秦予欣压低声音。

郑书虞笔尖微微一滞：“嗯……”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温疏玉呢？”

“还在教室，没被叫过去。”教室外，罗文森忽然出现在门口，扬声喊：“温疏玉，你出来一下！”

温疏玉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罗文森皱起眉，“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又喊了一遍。

见温疏玉仍无反应，他索性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你去给织织道个歉，说情书是你写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温疏玉依旧没有起身。罗文森脸色微变——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曾经被他视作“玩物”的人，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郑书虞扬眉看向罗文森，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呵，你也知道情书不是温疏玉写的啊？罗文森，你这么喜欢当好人，怎么不自己去当呢？”

罗文森目光一沉，几步走到她桌前，声音压低：“郑书虞，你怎么说话的？”

郑书虞懒懒地向后靠上椅背，唇角轻挑，笑得轻蔑：“我怎么说话？我郑书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故意顿了一瞬，凤眸微眯：“见狗嘛……先听听狗怎么叫。”

罗文森猛地拍上她的桌面，青筋浮上额角，暴喝：“郑书虞！”

“怎么？想打架？”郑书虞连眼皮都懒得掀，只用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罗文森胸膛起伏几息，终究泄了气，转身大步离去。

“哇！书虞，你刚才怼罗文森的时候好帅啊！”秦予欣立刻化身小迷妹，在她耳边叽叽喳喳，“那种狗东西就该这么骂！”

“那个……”温疏玉趁秦予欣换气的间隙，走到郑书虞身旁。郑书虞回头：“怎么了？”

温疏玉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等一下老师叫我去办公室……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见郑书虞面露疑惑，他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沈织织在的时候，所有人都偏向她，会排挤我……”

郑书虞了然。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按她过往的经验，要么是小说的自动机制，要么就是沈织织身上带着某种系统之类的东西。

那封情书，也有问题。“流光。”她在心底唤了一声。流光应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