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校草,明天见
我连续两晚没去。
第一晚公司赶标书,回家时已经快天亮,睡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梦见。第二晚我睡得很沉,醒来还以为周末,摸到手机才知道又要迟到。
王子橙第三次见我,正在替陆炎把一盒磁带塞进抽屉。他听见我打招呼,手顿了顿,随后把盒子放得特别响。
“你又干什么去了?”
“加班。”
“你们公司没别人?”
“有,很多。”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你一个人加班?”
我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关心还是人身攻击。
他掏出一个很小的本子,翻到某页,上面写着两排日期。九月二十一,没有。九月二十二,没有。字用得很省,好像他只是在记录天气。
“你也记?”我问。
“验证。”他合上,笑着说,“省得你哪天说我自己编的。”
“我没说过。”
“以后呢?”
我答不上来。以前我以为只有我需要证据,证明自己还正常。没想过他也需要一张纸,确认那些没法告诉人的对话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把本子收好,抽出一封信。信封边缘揉得软了,邮票贴得不很正,里面有两张写得密密的纸。我问谁寄的,他说一个笔友,不知道男女,年纪,也没见过面。初中那会儿班级组织的一次寻找笔友的活动,用的笔名是“橙子”,随意编了个天南地北的地址,没想到竟然收到回信了。
“都能上网了,为什么还寄?”
“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个。”
王子橙展开给我看,先确认可以让我读。信里什么都讲:一本刚看的书,一位很难相处的老师,晚自习下课路上买到的饼。字有的挤,有的空,讲到高兴的地方,最后一笔飞出去,几乎要撞到下一行。
他读到一半笑,说这人每次都寄那么长,自己却总回得短,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我问都回什么,他说班里的事,最近听的歌,偶尔抱怨考试。
“我觉得写不好。”他承认,“TA知道那么多,我老是讲吃饭打球。”
“那TA不也写吃饼。”
他低头看了一遍,果然有一整段饼馅太烫,笑得肩膀直动。原来让人愿意继续写下去的,未必是另一封同样显得博学的信,也可以是有人认真问一句那饼后来吃完没有。
王子橙把信放平,准备周末回。写了两行就停,问我现在的人还写信吗。我说有人写,但我很久没写过。打字方便,回得也快,快到经常只剩收到、好的、稍后。
“那你给我写?”
他说得像玩笑。我却认真想了想,说行,先写着,虽然不知道能寄哪儿。他指了指额角,说你已经到这儿了,自己带过来不就行。
我们都笑了。后来那些没办法真的寄出的文字,便成了我记事的另一种方式。不是给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世界留档,是有些事想带过去,讲给某个人听。
午休,他没去打球,坐在图书馆后面看一本旅行画册。陆炎翻杂志,时不时凑过来讨论投篮姿势,陈迪在桌对面睡觉,脸压在摊开的历史书上,十分有献身精神。
画册有一页北方港口,水边停着小船,红色木房子在远处。王子橙摸着这一页的边缘,摩挲着。
大概觉得图片好看,他就这样把一页翻来覆去看很久。陆炎凑过来,开始研究房子怎么建在水边,讲了两句自己也没把握,于是去找旁边的资料。两个人问得很认真,没人因为不知道就假装答案已经在心里。
陈迪被翻书声吵醒,半张脸还红着,看了一眼图片,说是不是去那里不用考试。陆炎说当然要。陈迪立即失去兴趣,重新趴下。
“他的人生目标很纯粹。”我说。
“你不也是想休息。”王子橙回我。
我想反驳,发现还真是,只好同意自己和陈迪在这个问题上属于同一阵营。
过了一会儿,孙薇进来找书,见他们坐着,压低声音问放学要不要一起去买磁带。她攒了很久,准备买一张《七里香》。陆炎立刻报出明明是《第二天堂》,两个人争论哪张好听,越讲越激动,管理员从远处看过来,孙薇马上把手指竖在嘴边。
刚才明明是她声音最大。
王子橙忍笑,替她把书架下面一本找出来。她翻到目录,满意地点头,走之前拍了拍他肩,问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放哪。他说上次借过,别神化我。
“瑞典。”他念。
“想去?”
“看起来挺安静。”
“你才十七岁,就开始嫌吵?”
他把页角抹平:“不是嫌吵。就是想知道,大家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我会是什么样。”
我没有立即搭腔。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找我,却好像没什么人知道我。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费劲,我先问他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
他说云南,听说能看雪山。我说自己只去过出差的酒店和会场,两者之间通常有一辆车,车上还有电话,所以严格来讲,不算去过。
“那你下次别只待酒店。”
“下次吧。”
他皱了一下眉。我知道他不喜欢这三个字,改口说我想想。
午后铃响,陈迪从历史书里挣扎着抬头,额角被压出一段古代文明。我们回教室。阿金哥夹着书站在门口,催他们快点。
“成年人也要课间休息。”我嘀咕。
“你跟老师说。”王子橙忍笑。
“我说了,他会给你多加一节。”
课上阿金哥讲一个表示过去习惯的句式,讲到一半,又拐去自己年轻时教书的地方。
他那时每星期骑很远的车去上课,下雨就拿塑料布包好书,外套可以湿,书不能湿。陈迪从桌底伸来一根手指,意思是这段高一听过。我刚想夸他有记性,陆炎在前排又加一根,显然听过不止一遍。
阿金哥讲得熟,哪里该停,哪里该看向窗外,都有固定节目。我起先也等着他回到课文,后来却被他讲的一次漏气轮胎引住了。修车铺没开,赶不上第一节,他只好推着车跑,到校以后学生已经把早读领完,黑板还写着老师今天迟到了。
“当老师就不能迟到啦?也会有车坏的时候。”他笑,伸手捋一下被风扇吹乱的头发,“所以你们迟到,先讲为什么,别站在门口就编。”
底下一片笑声。陈迪举手问当时是谁写的黑板,阿金哥说不知道,下面四十几个人都笑,一个都不承认。
“跟你们一模一样。”
他回到黑板前,拿那段往事造了一个句子,叫大家找动词。刚才一直看窗外的几个同学,也把书往前推了推。
朗读时,他的口音仍让陈迪忍不住学了半句。阿金哥听见,没生气,将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下,让他听完再读。
“嫌我读得不够好,自己就读好一点。别只学我这点毛病。”
陈迪脸红,跟着磁带念。老师纠正两处,再让他读一遍,最后竟点头说这遍不错。陈迪坐下,碰了碰王子橙的腿,小声说我刚才都准备挨骂了。
我想起课间那句话,在脑子里又念了一遍。王子橙终于没忍住,肩膀一抖,被讲台上的人正好看见。
“橙子,你也有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