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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成了窝囊废》

1. 001

隆安九月初八,夜色幽幽,凉风吹拂,大周皇帝所居住的乾安殿外值夜的内监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干爹,您喝茶。”一个名为元安的内监满眼担忧、恭敬地询问着被众人围坐在中间的富态内监张凌岳,“听说太后娘娘今天心情不豫,您跟着皇上前去请安,可曾受到波及?”

张凌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闲和恃宠的得意:“这倒没有,太后娘娘仁慈,并未为难我。”

元安顺势笑着恭维:“还是干爹您在太后娘娘面前得脸,我们这些底下人,连长寿宫的门在哪都摸不到,更不用说能入太后娘娘的眼了。”

他这话里满是羡慕,语气夸张得让张凌岳脸上的笑容更盛:“你这猴崽子,下次让你跟着见见长寿宫的门朝哪开。”

元安大喜,立刻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多谢干爹栽培。”

张凌岳等他额头都磕红了,才让他起身。

元安起身给他添了茶水,又大着胆子问道:“干爹,太后娘娘生皇上的气是不是和皇上早朝想压下秦王兵败之事有关?”

“唉。”张凌岳叹了口气,“这朝堂之事原不该我们这些做内臣的人说……”

元安笑:“干爹你就和我们说说吧,这里又没旁人。”

张凌岳道:“说来太后娘娘也是一时气恼,只是天下谁不知那秦王跋扈妄为、罪迹昭昭,先前胡戎派遣使臣前来求亲,他年轻气盛非要在朝堂立下重誓出兵与那蛮夷一战,打了几个月也没把人打退,这次兵败皆因他自大功傲,以后再想求和少不得要被那蛮夷骑在头上嘲讽。咱们这皇上终究是年少登基、心性太软,不知人心险恶,不识人间疾苦,先前被那秦王哄骗了兵权,如今竟还想着保全其性命。幸而朝中大臣阻止了,太后娘娘又深明大义,要不然就要闹出笑话了。”

“干爹说的是,皇上还未亲政,凡事自然要倚仗朝中大臣和太后。”元安道,周遭其他人也忙附和,一声声恭维谄媚,连绵不绝。

廊下晚风泛凉,这些内侍压低的私语,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寝殿,嗡嗡之语入耳,像无数蚊虫在耳边盘旋不休,搅黄了榻上之人沉沉睡意。

“水……”喉间灼涩干裂,似冒烟火,龙床上的齐宴明还未睁眼,只凭本能吐出一道沙哑吩咐。

在他的认知中帝王寝殿向来规矩森严,往日只要榻上稍有动静,值守内监必然会立刻入内伺候,奉上温凉适中的茶水。可今天格外不同,他吩咐过后,殿内仍旧死寂沉沉,没有一丝步履声。

不同寻常的事发生,齐宴明心中一惊咻然睁眼,还是没有人,合着他刚才说的话等于是在放屁。

望着眼前金线银线织就的华美流云帷帐他气极反笑,想来是近日他脾气太好,没怎么开杀戒,这些狗东西就开始蹬鼻子上脸,轻慢于他。

齐宴明冷下脸坐起身,动作至一半却猛地顿住,眉心狠狠蹙起。

刚才心中正愤愤然还不觉有什么不对,如今清醒细观,他这寝宫虽然也是鎏金铺地、雕梁饰顶,具皇家规制,却比他所居住之地简陋朴素的多,且这殿内清冷黯然,绝不是他长住的帝王寝宫。

所以他现在在哪里?是有人劫持了他?

可,这也不对,不说皇宫守卫森严,想要劫持他这个皇帝难如登天,就算他真被劫持了,哪里还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这里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而且……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手一看就透露着瘦弱的病态,和他记忆中的能扭断别人脖子的修长有力截然不同。

齐宴明乃是开国皇帝,本就疑心病重,此时无数疑云在心底翻涌,他悄悄起身,立于铜镜前,随即在里面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他眨了眨眼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是同样的动作。

齐宴明:“……”

此时,殿外的低语声再次清晰地传来:

“干爹,里面好像有动静,许是皇上醒了。干爹您歇着,儿子进去服侍。”

“皇上醒了吗?我怎么没听到动静?你们听到了吗?”

“回干爹,我们也不曾听见。”

“元安,你这耳朵不行啊,我们都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就你听到了。”

富态内监话音未落,便是“噗通”一声重响,元安直直跪地,语气惶急又刻意巴结、讨好:“干爹恕罪!是儿子这耳朵出了毛病,是儿子听岔了,儿子这就自罚,还望干爹恕罪,莫厌恶儿子的愚笨。”

随即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力道十足,殿外其他人冷眼戏谑,默不作声,尽是看热闹之态。

七八个重巴掌落下,富态内监开口,语气淡漠虚伪:“算了,再怎么说也是我干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以后仔细当差,皇上要真是有事,自然会出声唤我们,不要自作聪明。”

元安恭维的声音立刻响起:“是,干爹教训的是,儿子铭记在心。”

其他人也跟着恭维起来。

齐宴明听到这些话,心底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这是皇宫吗?他是皇帝吗?他听到的是人言?

皇帝向太后为秦王求情是什么鬼?皇帝的意见被大臣反驳是什么搞笑的说词?

这是在说皇帝吗?还是说,这些人口中的皇帝和他这个皇帝不一样。

还有,听到殿内动静那些值夜的太监都能当做没听到,偌大的寝宫岂不是一个太监说的算。这哪里是什么九五帝王,这怕不是个权柄旁落、任人拿捏的傀儡摆设。

心头荒诞之感蔓,齐宴明看了看四周,缓缓起身走过从墙上拿了一件令人满意的玩意放在手中把玩,这次他动静闹得有点大,外面终于不能装作听不到了。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当值的内监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张凌岳,他身后就是元安和另一个小太监。看到皇帝站在墙边不知观摩着什么,张凌岳瞅了两眼没太在意,只上前含笑请安道:“皇上,您醒了。”

他长相富态,这么一笑和善的很。

齐宴明眸色沉沉地望着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他许久不言,张凌岳愣怔片刻,想了下转身端起御案上的药碗躬身递了过来:“皇上,时辰到了,您该服药了。”

听他这语气,齐宴明垂眸看向那药碗,直觉这不是什么调养身体的好东西。

他抬眼:“药放下,取温水来,朕渴了。”

这是第一次,他心想。

张凌岳听了这话下意识拿眼瞅了瞅皇帝,眼前人眉眼依旧,他却莫名觉得皇帝的样子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当自己是多心了,他又软声相劝:“皇上,太后娘娘日日牵挂您的龙体,再三叮嘱需按时服药,皇上还是先饮药为宜,以免太后娘娘挂心。”

齐宴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地位,他压根不是什么掌握生死大权皇帝,他就是个窝囊废,还是个连太监都敢怠慢的窝囊废。

好似这个太监给他端的是毒药,他都得喝下去。

真是有意思!

多少年了,齐宴明心想,有多少年他没遇到这样在他面前主动找死的人了。

他可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帝王,无论是谁犯错,他都会给机会。刚才说自己要喝水,已经给了这人一次机会,既然机会不管用,那就不用。

齐宴明缓缓走到张凌岳面前,他垂下眼漫不经心道:“朕曾学过观相之术,朕观你今日眉宇之间黑气缠绕,所言所行皆是取死之道,怕是命不久矣。”

“什么?”皇帝声音很淡很轻,仿佛在说一句最为寻常的家常话,张凌岳愣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只见有短剑从皇帝袖中掉落在手,随即寒光印入眼眸,剑光凌厉刺骨,转眼便抵上他的脖颈最脆弱之处,顺势刺入。

皇帝的动作快、狠、准,温热鲜血随即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张凌岳双目圆睁,双手下意识捂住疼痛的喉咙,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恐。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身躯重重一僵,轰然倒地,已然身亡。

临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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