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故人未死
风不语进京那日,城里刚停了一场雪。
京城也在下雪,只是这里的雪比江南薄,落在青石长街上,很快被车轮马蹄碾成一层污水。街边铺子照常开门,早点摊上热气腾腾,几个穿锦袍的公子骑马经过,正谈论城南新开的酒楼。
千里之外饿死的人,和这里不在同一场冬天。
风不语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侯府门前恰有一队人马离开。
换作平日,他少不得猜一猜来人身份,再顺手记下车马、人数、离府时辰,回去卖上半条消息,但今日实在没这闲心。
他奔袭了几日,腿还没断,已经是祖宗保佑。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快步迎上前:“风阁主。”
风不语把缰绳随手丢过去,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腰:“你家侯爷呢?”
侍卫迟疑了一瞬:“在暖阁。”
风不语不用旁人带路,自己朝暖阁走去,一路从前院走到内院,心里的火气随着腿上的酸痛一点点往上冒。
等终于进了暖阁,看见斜倚在榻上的人时,那点火就彻底顶到了头。
易归路懒懒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绛紫宽袍松散地披着,腰带没系紧,领口一路敞到锁骨下方,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
长发只随意束了一半,剩下的垂在肩背,发尾沾着一点艳红,他指间转着一只紫檀小葫芦,眼皮微垂,远远看去,倒像刚从哪场温柔乡里抽身出来。
风不语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侯爷倒过得滋润。”
易归路连眼皮都没抬:“不是还活着么。”
“托您的福,只剩半条命。”
“那便省些力气,少说两句。”
风不语被噎得一时无言,索性拖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一口气灌下去,水是温的,他嫌弃地皱眉,正要再倒,忽然瞥见易归路锁骨下方也蹭着一点淡红。
风不语动作一停。
易归路终于抬眼看他,随后从案边拿起一方湿帕,把颈侧那点胭脂慢慢擦去,又抬手拢好衣襟。
方才还衣衫不整的人,几个动作,便像换了一个人,领口重新合上,松散的腰带束紧,只有发尾那一点红还没抹去。
风不语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也不嫌麻烦。”
易归路没接话,把湿帕丢回案上,紫檀小葫芦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油亮的木纹映着窗外雪光,底部那枚极小的「言」字被掌心遮得严严实实。
风不语朝门外瞥了一眼:“方才走的,是三殿下?”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皇室宗亲,也见过不少人面对易归路时的样子。
有的忌惮,有的厌恶,还有的明面上笑得亲热,转身就恨不得他死得干净些,唯独易承泰不同,既不怕他,也懒得装喜欢他,每回见面都像看见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嫌弃里掺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倒也有趣。
风不语放下茶盏:“江南的雪灾已经三个月了,赈灾银还没出京,朝中这群人为了谁去、谁留、银子从谁手里过,险些把金銮殿的地砖都吵翻。”
易归路转着手里的葫芦:“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风不语看着他,慢悠悠道:“有人等不下去了。”
易归路指间的小葫芦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怎么,青云剑宗看不下去了?”
风不语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卷青布包裹的卷轴,放在两人之间,说起这次回来的正事:“听风阁前几日收了一样东西,花了大价钱,如今阁里欠着一笔不知道该怎么算的账,只好回来找东家。”
易归路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最普通的青布,系带也是随处可见的样式,看不出任何特别,可风不语奔袭数日赶回京城,只为了送这样一卷东西。
暖阁里燃着地龙,窗外雪水顺着檐角滴落,一声一声,衬得房里异常安静。
风不语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易归路才把紫檀葫芦放到一旁,伸手拿起卷轴。
青色系带从指间松开,易归路只把卷轴展开寸许,一角淡青色的纸面露出来,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墨线,还有落款处那个极小的「白」字。
易归路的手停住了。
落白,这是他年少时偷偷知晓的笔名。曾经的苏言,现在的陈醉,都以为自己瞒得严实。当年易归路兴奋于自己的发现,如此,二人才终于算是有了同一个秘密。
也幸好如此,他才能让听风阁关注跟他有关的一切,才能再次认出他来。
易归路的声音有些发颤:“竟真还有这一天。”
那一夜的火光,仿佛又从卷轴后面烧了起来。
苏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葬身火海。
易归路赶到时,屋梁已经烧塌了大半,滚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起,他在废墟里找了整整一夜,寻不到人,也寻不到完整的尸身,只在天亮以后,从一截焦黑的断梁下,捡到半块被火烧裂的玉佩。
可易归路始终不信苏言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尸身,他就能替那个人留一线生机。
最初一年,他派出去的人几乎踏遍了大雍。后来,他入手了听风阁,一座座分舵铺开,一封封消息送回京城。
六年间,与苏家有关的消息越来越多,却没有一条属于苏言,到后来,连风不语都不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了。
易归路也以为,自己或许已经习惯了。
可如今,不过是一道墨线,一个「白」字,他便忽然明白,那六年从未过去。
易归路松开手,卷轴继续向下展开。
画的是一场雪,河面冰封,一叶孤舟搁浅岸边,船头覆满积雪,远远望去,像一具沉默的白骨,城郭隐没在漫天风雪之后,不见人烟。
整幅画几乎洗尽了颜色,唯有船头,压着一朵小小的纸桃花。
易归路看了很久。
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这样的。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到苏家学画,一枝春杏,怎么也画不好,那人却翻窗而入,趴在桌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唇边一点小虎牙,明亮得像把整个春天都带进了那间书房。
这样的人,本该一辈子活在暖处,不该画得出这样的雪。
半晌,他低声道:“他过得很苦。”
风不语原本已经做好了看他发疯的准备,甚至立刻拆了整座听风阁,他都不会太意外。
偏偏易归路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风不语心里那点准备全落了空,他很快又把这异样压下去,靠回椅背,故意长叹一声:“苦不苦我不知道,反正听风阁为了留下这幅画,连黑玉账牌都搭进去了。”
易归路并不在意听风阁会不会被搬空。
“谁送来的?”
“逍遥帮的人。”
风不语看了眼画上的雪:“江南这几个月冻死饿死的人太多,朝廷的赈灾银又迟迟不至,他们那位帮主,应当就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月下仙,这三个月他们落脚江南,偷来的东西再经听风阁换成现银。”
易归路抬起眼:“每次都去听风阁?”
风不语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两枚玉核桃,他听出一点山雨欲来的意思,摸了摸鼻子:“听风阁每日接的生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能想到江湖上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月下仙,就是……”
他又咳了一声:“如今看来,应当是。”
易归路低头看着画中那朵纸桃花。
月下仙,逍遥帮,江南,这些字眼过去也曾出现在听风阁送来的消息里,只是从未有人把它们和他放在一处。
原来那个人离他并不远,甚至这些年一次又一次从听风阁门前经过,把东西送进他的铺子,换走他的银子。
易归路忽然笑了一下。
风不语往椅背里一缩:“你别这么笑。”
易归路把卷轴仔细卷好,重新系上青色布带:“备马。”
风不语一怔:“什么?!”
易归路说着已经起身,松散的长袍随着动作拢住腰身,肩背撑起衣料,方才那点醉后看花的轻佻顷刻散了。
“你现在去江南?”
“不然等他再消失六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