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21/睡前吃了饭
果子滚进了泥水里,被路过的靴子碾成一滩烂泥。
树叶被风卷起来,贴在了门庭的柱子上,没人多看一眼。
那只兔子被看门的人一脚踢开,骨碌碌滚下台阶,最后烂在了草丛里,引来一群嗡嗡叫的蝇虫。
猫崽每次都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那些礼物被丢弃,琉璃般的大眼睛里先是亮起一点微光,然后一点点暗下去。
但它下次还是会来。
带着新的它觉得更珍贵的东西。
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像一条浑浊而缓慢的河。
众人看着那只小小的身影在贫瘠里艰难地成长,看着它的小木屋在风雨中修补了一次又一次,看着它从爬树都打滑,变成了能独自追猎野兔。
就在他们近乎卑微地想。
这样也好。
就这么平淡地长大,哪怕苦一点,哪怕没人疼,但至少…至少还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意外发生了。
那是个寻常的黄昏。
几个看上去年纪不大,头顶猫耳,身后坠着尾巴的少年,不怀好意地埋伏在恙恙已经坚固很多的小木屋附近。
他们躲在歪脖子果树后面的灌木丛里,窃窃私语,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听说祭祀大人献祭给神明的祭品里还缺一双翅膀,献上这双翅膀的人,可以获得永生药剂。”
“这小怪物在我们领地生活这么久,也该回报我们了。”
“等会我们就这样……”
低低的笑声像毒蛇吐信,黏腻地缠在暮色里。
而远处的土路上,恙恙正艰难地拖着一个比它还大的灰兔子,一步一步往家蹭。兔子的后腿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它的小翅膀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绒毛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可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今天打猎很顺利!
最近几天的口粮都有着落啦!
它甚至已经在盘算,要不要留一半兔子肉,明天给祭司大人送去。祭司大人上次给了它救命的药才能活下来,它要回报祭祀大人。
它美滋滋地想着,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但刚一走到小木屋门口,眼前骤然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它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嫌恶的嗤笑,像在谈论什么污秽之物。
“这小怪物怎么搞得这么脏,你们提,我都怕脏了我的手。”
再睁开眼。
眼前还是黑的。
浓得化不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像是陈年的血混着腐烂的草药。
但它敏锐地感觉到身边有人。
熟悉的温润声线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像一条滑腻的蛇爬过耳膜:“无恙,因为这双翅膀,你才被族人排斥。没有了它,你就可以跟大家一起生活了。你愿意将翅膀献给神明吗?”
是祭祀大人。
猫崽有片刻的心动。
它想起那些少年们嫌恶的眼神,想起被踢到门外的兔子,想起自己永远融不进去的,热闹又冰冷的街道。
如果没了翅膀,就能被接纳了吗?
就能…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下一秒,一种更深更原始的本能猛地攥住了它的心脏。那对翅膀从它出生起就长在背上,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是它在这个荒芜世界里唯一还能飞翔还能做梦的依仗。
“嗷…喵…”
它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固执。
它还是拒绝了。
黑暗中,那道温润的声线骤然冷了下来,像是被撕破了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
“不听话的幼崽,要接受惩罚。”
接下来便是,黑色。
只有黑色。
漫无边际的黑色。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的刻度。
一秒像是一年,一年又像是一瞬。
这在星际,是一种极刑。
那是比任何刀割斧砍都更残酷的刑罚,是一种心理折磨。
是连叛军和敌国战俘都鲜少动用的最残忍的刑讯手段之一。
在场众人皆曾在军团任职,身经百战,手上沾过无数敌人的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闻时宴站在那片浓稠的黑暗边缘,半透明的身形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猫崽在虚无中无声地蜷缩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着它琉璃般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一点点失去光彩,变得空洞涣散。
他像是被人硬生生灌了一整颗黄连。
嗓子被糊住,灼痛,苦涩,从喉管一直烧到肺腑,烧到心脏最深处。
他的恙恙。
在他看不到的十六年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他看不到的十六年里。
“呜呜……呜呜呜”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二长老刻板的脸上涕泗横流,嚎啕大哭,“恙恙为什么这么苦啊!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坏!恙恙只是个孩子啊!”
他一直都在。
在意识到幼崽生病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却在客厅门口止步了
他担心崽崽不喜欢他。
进入幻境后,他也始终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但他生性多疑,一直在用审视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一切,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某种精神力攻击编造的幻象。
直到现在。
那管清水的真相,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那只小猫崽在虚无中无声哭泣,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抑制不住情绪,心中只剩下对恙恙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
他只是别扭,只是嘴硬,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幼崽啊。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像被水冲淡的墨迹,那片黑暗、那座鎏金宫殿、那条漫长的土路,一点点褪色消散。
闻时宴感觉自己意识缓缓上浮。
他睁开眼。
卧室还是那间卧室,夜灯暖融融地亮着,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
怀里的小毛球还蜷在他胸口,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上的热度退下去,小肚子一起一伏,温热而真实。它睡得安安稳稳的,小爪子搭在他衣襟上,尾巴松松地卷着他的手腕,全然不知方才那一场跨越时空的回放,已经将几个成年男人的心口,齐齐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七长老靠在门框上,没进来,红着眼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